冯敬华/北京理工大学
我终于出生了。同时,我的命运也就在那一刻确定了。“是一个男孩”,也不知是谁传出,父亲悬着的心放下去了。母亲也无比激动和自豪,忘记那椎心的疼痛。
由于我身处农村,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严重,而且又是母亲第一胎,全家上下一片喜庆的景象,都笑着、乐着,忘乎所以。但他们却不知道儿子将是他们一生的债。
喜出望外之余,全家拿出那本不知那个朝代的算命书,看着那些是懂非懂的句子,他们好不容易才明白,我本是他们不应该得到的儿子,他们将为这个儿子操碎心,用尽心机,而不一定有好结果。于是喜庆的日子中夹杂了一些忧愁。
阴影开始笼罩着这个家。面对着本不该有的我父母开始算计着未来的生活,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场恶运接着一场恶运。
有我的日子还得过,满月后,母亲开始参加离家好几里外的长湖水利建利。做完繁重的体力劳动外,还要来回往返四次给我喂奶。初为人母的母亲却不认为辛苦,反认为是母亲的骄傲。每当看着我贪婪的吮着奶时,一种幸福暖流便涌上她的心头,冲走了一身的疲倦。此后的日子虽然过的清苦,但也很平静。
两岁的我聪明伶俐,人见人爱,父母亲也越来越喜欢。再随着妹的降临,喜庆的气氛似乎冲走了那团雾,也许是妹妹给我们家带来了好运,我家承包了几亩良田和一个小湖田,接着,父亲当选为村副支书,家庭的生活环境逐渐有所改善,好日子即将来临,生活有了盼头。家里多添了许多笑声。
转眼好几年过去了。我也上了学。学习成绩虽不怎么好却也还过得去,那阴影似乎被遗忘,父母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但随着我们年龄的增长,破旧的土房不能满足生活的需要,解决住房问题成了我家的又一难题。于是父亲决定用攒下的钱做了幢小楼房。它日后成为我们家唯一的奢侈品。
这样,本来富裕的家庭开始负债了。而祸不单行,新的危机又出现了,因受人妒嫉,父亲的职位被别人挤掉,家里承包的小湖田被一帮无礼的村民强行瓜分,其理由是湖田不附加水利建设,好事应人人有份,而他们再也不说湖田会被洪水淹没之类的话了。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使我们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就这样我们家的收入无端的减少了二分之一,而那年我刚考上初中。为了支持这个家,为了偿还债务,为了供养我们兄妹俩读书,父母亲不得不起早贪黑,春夏秋冬的忙个没完,开始了那条不堪回首的路。
初春刚至,桃花始开,母亲就开始到湖边摸田螺,每天起早贪黑。其实这种事并不像我写的客观简单,只有被针刺过的人才知道疼痛,只有亲身经历和亲眼见过的人才知道真正的滋味,且不必说初春的湖水是多么寒冷刺骨;且不必说双手在湖底被荆刺和贝壳刺伤的疼痛;也不必说双脚在水中被蚂蝗等水虫叮咬;就单单让你在水中泡上一天你也受不了。母亲弯着腰,双手在水中摸着,像个大蜗牛,在水中缓缓向前,与其说摸,倒不如说在水中爬形象。当母亲站起来时,贫血的母亲两眼冒金光,摇摇欲坠。我们一春的肥料钱和我的生活费就是母亲这样一点摸来的。现在我每当在街市上看到田螺就想起母亲的身影,眼睛不禁湿湿的。
忙月到了,母亲和别的母亲一样开始播种插秧,由于我家田多人少,难免比别人辛苦些。即使在最炎热的夏天还要收早稻,种晚秧,有谁能忍受在三十多度的高温且烈日炎炎的夏天在田间耕作,不用说劳动,就让你在烈日下站几个小时你也会晕倒。
最忙最累的是秋季,也是父母笑容最多和最唠叨的季节。丰收的喜悦自然流露在脸上,却又往往因亩产比别家少几斤而喋喋不休。总是后悔当初应该如何如何,以后又要如何如何的注意。丰收的喜鐾把疲劳的感觉吹的一去无踪,这也只有真正的负出过而得到良好回报的人才能体会的到。
冬天到来,母亲开始为我们做过冬的棉鞋和开春的布鞋,每天做到十二点。南方的冬天虽不及北方冷,可房里没暖气也难熬。看着母亲那双被冻的像皮球的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母亲那是为了什么。
当然,父亲也是不会闲着的,夫妻俩总是相依为命,夫唱妻随或妻唱夫随。
父亲在冬天的闲时多点,就担负着每天给我送菜的任务,为了节约开支,父亲每天6:30钟准时把菜送到学校,就这样一冬过了一冬,一年过了一年。回家后,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拿着小铁锹去干涸的泥沟中挖泥鳅、鳝鱼。冰冷的泥泥在手上刺骨的疼,而往往为了一条鳝鱼在泥中寻找半个多小时,可从早到晚一天最多只能挖一斤左右。我家每年的年货就是从这泥中挖出。当人们在说沙里淘金泥里刨钱时,可谁又能体会其中的辛酸呢?
好容易熬过了三年,债也还清了,本以为这第四年有个好年景,可人算不如天算,一场洪水使我的希望随着洪水付之东流,又是一个入不敷出的年头,就在这一年我上了高中,妹妹上了初三,昂贵的学费压的父母抬不起头,日子更加艰苦。父母不让我们从学校回家过星期天是为了节约车费,我深知这种有家不能归的感受。父母亲更是节约,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天,天飘着点点雪花,然而就为了那拾圆钱的路费父亲骑车百里送寒衣。同学们都被我的父亲的行为所感动,敢问世上能有几个这样的父亲。
终于到了高考,而成绩却让我无颜面对父母,他们原谅了我,为了让我上大学,父母开始另一种“长征”,父亲撇下手中的农活,四处打听消息,不惜用自己的血汗钱请客送礼,四处走“漏子”,一个忙月下来,终于有了消息,一下子来了两份自费通知单,一个是武汉,一个是北京,然而两地的选择却又是一个痛苦的决策,我根据家庭条件选择了武汉,而父亲在派出所转关系时选择了北京。我当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本是高兴的事却流下了男儿泪,我知道这是怎样的牺牲,这种选择意味着什么?父母每年要多负担肆仟圆的学费,这对农村家庭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只有真正生活在农村,真正体验过农村生活的人才会了解。
父母对我不断的付出,那样无私,在那最艰难的日子里,父母本可以让我辍学,或者不供我上大学,但他们却没有,他们愿意背负一切,没有怨言,也不求索取,而无能为力的我至今无法偿还那份本应由我背负却依然在父母肩上的债。不,与其说我背负着父母的债,倒不如说父母背负着我的债。
父母啊!我真是你们一辈子的债吗?
每次回家,我都留心妈妈床头那个带子锁的小箱子,那里是信,是三个孩子在外漂泊,成长的“历史”,妈妈替我们珍藏着。可是,我们珍藏了妈妈的什么呢?妈妈流泪的时候,我们都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