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将至,昼夜平分,北港市雨水连绵。
钱裕良的通讯记录破解进展缓慢,为此姜佑宁亲自跑了趟市局,成功说动上级跨省特聘来一位曾通过分析百万条电话交易短信从而破获一桩特大诈骗案的语言情报分析专家,腾出一整间会议室供人连同分局情报组没日没夜地梳理数据,挖掘线索,希望能尽快了了这档子事儿。
被罗森特情急丢下的人证伤情好转,能出声,白天也能清醒比较长的时间,为此王锡特地批请办案队请了个翻译到医院来,设备齐全,打算在病房就地审讯。
令人无奈的是,除了他不甘心地挣动手铐发出的哐啷声,此外再无其他有意义的动静,要么就是跟对面一排人茫然相视,好像听不懂似的。
“张队,你说这家伙有没有可能......听不懂T国话?”
李时观察半晌,中场时拉着张智旭到病房外头。
“我看咱用不着让这出场费大几百的翻译老师天天守在这儿,多烧钱呢,不如暂时先充个十几块的翻译APP会员,能转语音那种,啥时候他愿意交代了再把老师请过来,多经济实惠的办法?”
张智旭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会儿,就在李时以为自己要惨提一顿训斥,意外竟见张智旭点了头。
“就这么办”。
一队那头还在跟咬牙死扛的弃子鏖战,几步外的邻近病房,乔瑛在罗勤生每日抽空过来疏导、裴行昭也偶尔推着林听下楼陪她循序渐进地聊天等多方努力下,自我封闭状态有所好转。
至少有林听在场时,她已经能够做到相对平稳地跟旁人进行非案情方面的简单交流。甚至某天一早,她一反常态地问起沈微钱乐童在哪里,沈微柔声说有爷爷和姑姑带着,于是乔瑛又不再说话了。
分局觉得对乔瑛的询问也不能再无限期耽搁下去了,于是交代裴行昭先一步找了她的主治医生,拿到许可证明后又邀罗勤生去局里审慎讨论了一番,最终认为已经到了择乔瑛状态稳定时安排警员上门问话的时机。
至于人选,罗勤生建议就框定在乔瑛熟悉的那几张面孔之间。
王锡觉得他说得在理,当即拍板,询问由裴行昭和沈微主导,林听和周莹莹则候在边上,重点起到一个陪伴的作用。同时他也再三强调,询问务必尊重乔瑛的个人意愿,一旦对方表现出一丁点儿抗拒,都务必立刻停止。
“这台机子再往右挪挪,另一台录全景的就放那儿,别再动了。”
裴行昭站在病床床尾,指挥康佳乐调整摄像机角度,确保能将人物特写清晰、完整收入画幅。
乔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动作,手指用力掐着被子。她不知道屋里怎么又来了这么多人,过去的那些天她浑浑噩噩地过,安静的时候,跟人讲话的时候,头脑都是不那么清醒的。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被剥离,这具躯壳好像生出了主体性,刻意地控制着她不去自发地想起很多人和东西。
林听跟罗勤生斜对,坐在靠近病床一侧的轮椅里,腰后被裴行昭垫了个蓬松柔软的枕头,双膝盖着薄毯。
他注意到乔瑛的反应,所以在她无措看过来的时候微微点头笑了一笑,安慰她没关系。
一切准备就绪,裴行昭和沈微走到床尾并分坐在两把椅子上,康佳乐确认好画面,摁下录制键,后撤一步退到角落。
“乔女士,”裴行昭率先开口,声音比前几日过来时正经了点儿,但也没到令人不舒服的程度。
“今天咱们还是不聊案子,随便说说别的。对于我们提出的任何一点,你都可以决定是否回答,随时叫停也可以。”
乔瑛的视线在裴行昭脸上和镜头间来回一扫,轻轻地“嗯”了声。
“行,那先说说乐童吧,他是你儿子吧,今年多大了?”
“......”乔瑛嘴唇翕动,片刻才艰难挤出一句:“......对,过了夏天,六......就六岁了......”
裴行昭点头:“五岁半了,他平时给谁带着?”
乔瑛说话很零碎,不过罗勤生早跟他们打过预防针,创伤过后记忆碎片化、语言断断续续都很正常,所以在场几人都十分耐心地等着,没有表露出一点儿急躁的情绪。
“公......公,他、他带,我周末......去。”
“自己一个人回老家吗?”
裴行昭顺着她的话头,两眼紧盯乔瑛的表情变化。
“你老公不和你一块儿?”
“以前会......后、后......今年,厂里忙......少了......”
“厂里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今年的事儿吗?”
乔瑛没再出声,眉心紧着,费力地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迸出“年前”。
这是很关键的时间节点,于是裴行昭抬眼,越过摄像机跟林听快速交换了眼神。
“那他那阵子有没有从厂里带什么东西回家?”
乔瑛摇头,音量陡然高了些:“没、没有,我......我没见过!”
林听适时向前探身,轻声提醒:“形状是半个巴掌高的玻璃瓶,不透明。你再想想,在家里见过吗?”
乔瑛觅声看过去,几乎是想都不带想的,肌肉记忆甚至是求生本能一般地重复:“没见过,我说了我没见过我没见过!”
眼看她情绪变得激动,裴行昭当即:“先停一下。”
周莹莹颇有眼力见儿地捧着热水过去,怕乔瑛呛着又用手轻轻给她顺背,一直待其呼吸趋于平稳,裴行昭才示意继续。
沈微始终静坐在边上,低垂着眉目,在笔记本上唰唰地记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