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殿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陈归的尸身被送走后,谢惊雪没有回问剑峰,而是一个人去了洗剑台。
夜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照雪剑横在膝前。
她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脑中却始终停着陆怀川半蹲在死者母亲面前的样子。
语气温和。
措辞得体。
知道什么时候该安慰,什么时候该沉默。
没有一点错。
可也没有一点真的难过。
谢惊雪从前从未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修士寿元漫长,见惯生死,情绪本就是最容易拖慢判断的东西。能在同门死去后迅速处理后事,至少比沉溺悲恸更有用。
可她现在想起那包桂花糖。
记得甜。
记得自己曾经喜欢。
却已经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如果继续斩下去,她最后会不会也像陆怀川一样?
记得所有人。
记得应该为他们做什么。
只是再也没有任何人真正重要。
谢惊雪垂眼看向手。
这个念头出现时,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她对“怕”本就已经很淡。
她只是想验证。
确定它究竟是太上忘情必然的代价,还是晏无妄复活造成的异常。
她并不是没有试过别的。
从问心殿回来前,她特意看过陈归留下的遗物,也看过那位母亲伏在尸身上哭。她知道自己应该产生什么,却只能准确辨认旁人的悲痛,自己的心境始终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回峰后,她又取出幼时得到的第一柄木剑、沈照微赐下的玉簪,甚至翻了一遍从前记录剑道突破的手札。
记忆都在。
意义也能理解。
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那点“欢喜”,始终没有回来。
这些验证只能证明失去已经发生,不能证明下一次会失去什么。
所以最直接的变量,仍然是晏无妄。
而且这一次,她会提前封住自己的神魂,将每一种情绪反应逐项记录。若变化仍与他的死亡同步,因果便不再只是猜测。
代价很大,但可控。
而验证最快的办法只有一个。
再杀一次。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谢惊雪没有回头。
“出来。”
晏无妄从石阶下慢悠悠走上来,手里还拎着秦不渡不知道从哪塞给他的酒。
“你现在连让我多站一会儿都不肯?”
“坐。”
“这么客气?”
他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酒壶放到石桌上。
谢惊雪开门见山:“我准备再杀你一次。”
晏无妄刚拿起杯子。
动作停住。
半晌,他把杯子放回去。
“不行。”
谢惊雪侧头。
这是晏无妄第一次这么直接拒绝。
“理由。”
“没有理由。”
“那我不接受。”
“你什么时候需要我同意才能杀我?”
“确实不需要。”
谢惊雪起身。
照雪剑随之出鞘。
晏无妄看着她,脸上没笑。
“谢惊雪。”
“嗯。”
“我说不行。”
“我听见了。”
“那就把剑收回去。”
“你死一次,修为从筑基变成金丹,我失去‘喜’。如果再死一次,我会失去什么,必须确定。”
晏无妄站了起来。
“确定以后呢?”
“再判断是否还能继续杀。”
“你准备拿自己试到第几次?”
“有必要就继续。”
“你——”
他忽然停住。
谢惊雪看见他下颌绷紧了一瞬。
这是愤怒。
很明显。
和如今极少真正动怒的她不同,晏无妄从不擅长把所有情绪都藏干净。
“让开。”
她说。
晏无妄不但没让,反而站到了她面前。
“你想知道自己还剩什么,办法多得是。”
“没有杀你快。”
“所以为了快,你就一点点把自己剁干净?”
谢惊雪眸色微冷。
“注意你的措辞。”
“嫌难听?”
晏无妄往前一步。
照雪剑已经抵到他胸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继续道:“你把‘斩情’说得好听,也改变不了它在一刀刀割你。”
“这是我修的道。”
“谁教你的?”
“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有关。”
晏无妄忽然伸手,直接握住剑刃。
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淌下来。
谢惊雪眉头一皱。
“松手。”
“不松。”
“晏无妄。”
“你要杀就连这只手一起切。”
剑锋又深了一点。
他真的没躲。
血顺着照雪剑往下流,滴在青石上。
谢惊雪看着他。
“你怕死?”
“我怕你死。”
“我不会死。”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麻烦。”
晏无妄盯着她,“你已经少了‘喜’。再杀一次,可能是怒,可能是哀,也可能是别的。等你把能丢的都丢完,还剩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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