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门关闭后的第二天,天衍宗才真正恢复秩序。七峰的关系投影已经全部消失,被抽走又送回去的重量也没有留下明显缺口。苏问真带人把主峰、无归井和旧观星台重新查了一遍,门骨彻底裂成三片,不能再用,却仍能保留此前的记录。玄衡长老忙着统计受影响弟子,谢惊雪则在天亮前重新检查了一次自己的识海。
喜、怒的残余早已不在,哀、惧、欲仍旧存在,第六页【爱】已经合拢,最下方只剩一个极淡的【成】字。她能感觉到修为瓶颈确实松了,灵力运转比昨日更顺,连剑意都比之前清透几分。顾长离三百年前得到的那部分收益没有骗人,第六斩确实能让修行继续往前,代价同样没有骗人。
沈照微是师尊,陆怀川是师兄,叶眠眠和秦不渡是同门,这些关系她都记得。她知道自己曾经为谁担心,为谁多留一步,也知道某些人死在眼前时,过去的自己会难受。如今再回想,只剩下事实和判断,没有哪一段关系会天然比另一段更先跳出来。
晏无妄也是一样。她记得他回了妄渊,记得原因,记得他最后说的是“先别急着找我”,甚至能准确复述他被拖走前右腕七道白痕的状态,知道第三道只亮过,没有真正裂开。可当她试着在脑中想起他的脸时,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不是忘了。她知道他黑衣,长发,肤色偏白,眼尾有一点淡红,平时笑起来总带着几分不正经。每一项特征都记得,分开看也都清楚,可这些东西放到一起时,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谢惊雪睁开眼,苏问真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昨夜整理出的记录:“醒了?玄衡长老让我问你今天要不要回太玄,天衍这边暂时没别的——”她话说到一半,发现谢惊雪一直看着她,顿时皱眉,“怎么了?”
“你记得晏无妄长什么样吗?”
苏问真愣了一下:“当然。”
“说。”
苏问真虽然觉得奇怪,还是描述了一遍。黑衣、长发、眉眼、眼尾、唇色,和谢惊雪自己记得的没有区别,最后还补了一句:“他看人时很少真笑,嘴上倒是一直挺欠。”
谢惊雪听完,脑中仍旧只有一堆可以被描述的特征。她想了想,又问:“画得出来吗?”
“我又不是画师。”苏问真看了她几息,神色慢慢变了,“你想不起他的脸?”
“能想起特征。”
“拼不起来?”
“嗯。”
苏问真立刻把观情盘放到桌上:“什么时候开始的?”谢惊雪本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
这个答案让她自己都停了一下。若是从前,晏无妄任何异常她大概都会多看一眼,可第六斩完成之后,“什么时候开始想不起他的脸”本身也不再是一件会自动被优先察觉的事。可能是昨夜,也可能是他消失那一刻,只是她直到现在主动去想,才发现缺口已经存在。
苏问真沉默很久:“记忆没少,脸却拼不起来,不是普通遗忘。可能和爱锚断掉有关,也可能是门在最后收走了你对他的整体识别。”
“【我见过你】还在。”
谢惊雪取出婚书。纸面裂得比昨夜更明显,右下角几乎缺了一块,正文却还完整。晏无妄的名字清清楚楚写在上面,【人先于位】和【所见为证,不替其选】都没有变。
名字能证明这个人存在,却不能替她补出一张脸。她甚至试着顺着婚书上的因果回想两人成亲那天,记得红绸落在他肩上,记得他低头写名字时故意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也记得自己嫌他字丑,可只要视线往上移到那张脸,画面就像被一层薄雾盖住。
谢惊雪看了一会儿,把婚书重新收起:“先回太玄。”苏问真本想再问,最后只点头:“我送你到山门。”
离开天衍前,谢惊雪去了一趟主峰广场。昨夜受影响最重的弟子已经能正常辨认亲友,有几人仍然抱着失而复得的人不肯撒手,也有人因为重新感觉到“舍不得”而哭。她站在人群外看了片刻,没有羡慕,也没有排斥,只确认他们恢复正常,便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她下意识往身侧让了半步,动作做完才停住。旁边没人,苏问真却看见了:“你在给谁让位置?”
谢惊雪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她知道答案,晏无妄平时走在她右侧,离得太近时会被她剑鞘撞,所以后来总习惯落后半步。她也习惯在转弯或者过窄路时稍微往左让一点,如今人不在,这个动作却还留着。
“习惯。”
苏问真盯着她:“重量没了,习惯还在。”
“嗯。”
“你觉得奇怪吗?”
谢惊雪想了想:“有用。”
苏问真被她这两个字噎了一下:“哪里有用?”
“说明第六斩切得没有它自己说的那么干净。”
她继续往前,没有再回头看那半步空位。
回太玄的路上,两人没有御剑太快。第六门关闭后,谢惊雪识海仍有轻微震荡,苏问真以“防你半路又开什么门”为由,坚持同行到太玄山门。傍晚时,两人在途中一座小城停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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