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之后,燕璟没有回京。
他被削去将军之职,交出兵符,押往青梧山守陵三年。
那座陵不是我的坟,而是南疆死者的衣冠冢。
长老告诉他:“你守的不是姜蘅一个人,是三百七十六个被你们遗忘的人。”
燕璟跪在我的墓前,亲手将碑上的尘土一点点擦净。
碑上只有两个字:姜蘅。
没有将军夫人,没有燕家儿媳,也没有他赐给我的姓。
青枝看着那块碑,哭着问:“小姐若知道,会原谅他吗?”
我站在墓旁,轻声道:“不会。”
她自然听不见。
燕璟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山风。
“她不会原谅我。”
他自己替我回答。
从那日起,他开始守陵。
第一日,他跪到深夜。
第二日,他下山替南疆遗民修屋。
第三日,他打开燕家旧库,将当年从南疆带走的玉器、药材和蛊箱全部登记归还。
每归还一样,他便在账册上写下一句:
此物取自南疆,归还南疆。
他没有把这些事说给任何人听,也没有借此求一个深情的名声。
可我知道,这些都不能抵消我的命。
第一个冬天,他旧伤复发,高热三日。
青枝站在门外问:“将军如今知道寒毒入骨是什么滋味了吗?”
燕璟咳着血回答:“知道了。”
可这只是第二根情丝带给我的痛。
春天,他肺中积水,整夜无法平躺。
长老告诉他,这是第一根情丝替沈昭昭挡下的溺水之苦。
夏日,他胸口生出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痕。
那是最后一根命丝留下的反噬。
七根情丝的苦,他一根一根受过,却仍旧活着。
他这才明白,我当年不是受了一次伤,而是在他的每一次偏袒里,慢慢死过七次。
有一夜,他坐在墓前,将一封认罪书摊在膝上。
上面写着:他承认自己明知情丝珍贵,却仍七次纵容沈昭昭;
承认庆功宴上看见我病重,却因偏听偏信逼我继续;
承认自己不是全然不知,而是一次次选择不信我。
他在最后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按下指印。
那份认罪书传回京城后,燕家失去了世袭军权。
这才是他该付的代价。
不是跪在我的坟前说一句后悔,而是把曾经用来压住真相的权力交出去。
三年守陵期满那日,燕璟没有离开。
长老问他:“你还要留下?”
他回答:“她一个人走了太久,我想替她把剩下的路看完。”
长老冷声道:“她不需要你陪。”
燕璟低下头:“我知道。”
他终于明白,守陵不是赎罪的终点,更不是换我回头的手段。
只是他必须活着,带着自己做过的一切活下去。
可我的魂魄仍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在他腕上。
长老看着那根线,告诉我:“情丝的最后一笔债,不是他的命,是你对自己的怀疑。”
原来这些年,我一次次问自己,是不是太计较,太善妒,太不懂事。
那才是燕璟从我身上夺走的最后一样东西。
要斩断这根线,必须由我亲口承认——
我从来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