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块。”
这个报价却把周围嘈杂的讨价还价声压的干干净净。
刚刚还喧闹的废弃砖窑洞前,陷入了安静。
老干部掏钱的手僵在半空,几张一块的毛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旁边那个扯着嗓子喊价的倒爷,也愣在原地。
一百块。
国营大厂一级工三个月的满勤工资。
能买两辆崭新的二八大杠,能换五百斤精细大米。
在这个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巨款。
瘫在地上的刀疤刘连断腕的疼都忘了,浑身肥肉直哆嗦。
他常年在黑市混,太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能眼都不眨掏出一百块的主儿,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臭虫还容易。
女人径直走到王阳面前,她的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大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没有黑市里那些人常有的贼光和算计,只有审视和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在这脏乱差的死胡同里,她简直是自带光芒。
“我是县国营饭店的主任,苏清月。”
女人主动的去伸出右手。
王阳没有去握那只手,因为他手上沾着防伪装的锅底灰和山里的烂泥。
他抬起头,直直迎上女人的目光。
是苏清月,前世的记忆疯狂的涌现了出来。
是八十年代制霸全省餐饮业的铁腕女王。
她靠着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毒辣的商业眼光,一手打造了横跨几省的餐饮帝国。
而且她不仅手腕通天,人品更是响当当的好,九十年代国企改制,她散尽家财资助下岗工人,硬生生在商界砸出一条血路。
王阳前世作为商业巨鳄,曾多次在高端商会与她交锋,深知这个女人的厉害。
没想到重生后的第一笔大买卖,竟然撞上了这位未来的传奇大佬。
换做普通的乡下汉子,面对这种级别的气场,早被压的连话都说不利索。
但王阳不是。
他扯了扯烂边草帽,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语气带着几分随性和痞气。
“苏主任不仅人长得漂亮,这眼光更是毒辣。”
王阳双手重新揣回袖口,身体靠在青砖墙上,
“不过,一百块就想把我这特供级的童茸,外加这几只流油的野味全包圆,你这算盘打的,我在深山老林里都听见了。”
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倒爷压低嗓子,声音都在发颤:
“这盲流疯了,敢跟国营饭店的主任讨价还价,真当自己卖的是金疙瘩!”
旁边几个卖粗粮的汉子连连摇头,认定王阳今天非要吃大亏不可,国营饭店的主任,那背后可是有公家撑腰,一句话就能把这黑市掀了。
刀疤刘缩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砖缝里。
他现在只求这两人赶紧交易完走人,别波及到他。
苏清月微微一愣。
她习惯了别人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眼前这个穿着破棉袄、脸上抹灰的男人,面对一百块巨款居然没有半点慌乱,甚至还在调侃她。
这份定力,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盲流能有的。
“这松茸的成色,你心里有数。”
王阳不紧不慢的继续加码,
“未开伞的童茸,根部完好,晨露未干,这种货色,平时都是直接送进省里甚至四九城的友谊商店,你拿去招待贵客,绝对镇的住场子。”
苏清月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男人居然懂行。
市里的大领导明天就要来视察,国营饭店正缺一道拿得出手的顶级食材。
这批童茸,确实有钱都买不到。
“你要多少?”
苏清月直奔主题。
王阳伸出两根手指:
“一百二,外加我要留一些东西回家。”
苏清月盯着王阳:
“一百二我可以给,但肉必须全留下。国营饭店不差你这两只野味,我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席面。”
“不行。”
王阳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我媳妇身子骨弱,这两只野味我得带回去给她炖汤补身子,松茸你全拿走,剩下的野味归你。,就拿走,不行我现场切了散卖。”
苏清月彻底愣住了。
在这人命贱如草的年头,拿到一百多块巨款,第一反应居然是留两只鸡兔给媳妇补身子。
她见过太多为了几毛钱在黑市大打出手、甚至卖儿卖女的穷苦人。
眼前这个看似粗犷、满脸锅底灰的男人,骨子里竟然是个重情重义的顾家汉子。
这种反差,让苏清月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欣赏。
她本身就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最看不起那些为了钱六亲不认的势利眼。
“好!痛快!”
苏清月没有任何废话,拉开黑色牛皮包,再次抽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
连同刚才的一百块,一共十二张,直接拍在王阳手里。
“一百二,成交,野鸡野兔你留两只,剩下的连同松茸,我全要了!”
老干部直咽口水,一百二十块,买几个蘑菇和两只野物,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王阳接过钱。
十二张大团结,在这个年代足以改变一个家庭的命运。
他没有当众清点,直接揣进贴身的内兜。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他蹲下身,掀开水草叶,从背篓底层挑出最肥的一只野鸡和一只野兔,塞回自己的竹篓。
剩下的两只野味连同那十几朵极品童茸,他极其小心的装进苏清月递来的网兜里。
动作专业,没有碰坏一点菌丝。
钱货两清。
许桃花,你等着。
你男人这回不仅让你吃上肉,还要让你顿顿吃上白面大米。
我要把你掉的肉,一点点补回来。
王阳背起竹篓,转身朝胡同外走去。
路过刀疤刘身边时,王阳停下脚步。
刀疤刘吓的魂飞魄散。他顾不上脱臼的手腕,连滚带爬的让出一条道,硬生生的在泥地上蹭出一身泥水。
“爷,您走好,您走好!”
王阳瞥了他一眼。
“以后招子放亮一点,不是什么人的摊子,你都能踩。”
刀疤刘拼命点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他知道,今天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
王阳刚迈出胡同口。
“站住。”
苏清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阳回头。
苏清月踩着小皮鞋走上前。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纸条上盖着国营饭店的公章,下面签着苏清月的名字。
“同志,你身手不错,是个有本事的。”
苏清月盯着王阳的眼睛,
“以后如果还有这种极品野货,别来黑市冒风险了,拿着条子,直接去国营饭店后门找我,我全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