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设咧嘴一笑,赶紧把手松开。
那皮鞋上,明晃晃印着几个油乎乎的手指印。
中队长气得脸都绿了,张嘴就想骂人。
领导伸手一拦,打断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领导笑眯眯地问。
从他进来开始,好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就这小子,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眼。
认真,专注,长着一张阳光帅气的脸。
行,真行。
“同志,领导问你话呢。”
中队长拍了拍陈建设的肩膀,声音都高了八度。
这小子,大领导都站跟前了,反应还这么慢。
陈建设咧着嘴,笑得憨厚,牙齿白得亮眼。
领导点点头,说了句:“名字不错,你安心考试,我们就不耽误你了。”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中组长赶紧蹲下身,卷起袖子,拿袖子擦领导皮鞋上刚沾上的手印,屁颠屁颠跟在后头。
陈建设瞅着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中组长,现在这副点头哈腰的德性,心里一阵感慨。
考完试,还得等通知。陈建设路过办公室时,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
“怎么回事?我们红星轧钢厂也能出这种事?!”
领导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得脸都绿了,底下各组的组长、队长、安全员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吭声。
陈建设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贾东旭那档子事。
他也挺好奇厂里怎么处理这事,干脆靠在门口听墙角。
“领导,咱每天开工前,安全员和老师傅都检查两遍机器,确认没事才敢开机。”
“那天贾东旭那台机器的安全员,他老婆生孩子,请假了。但也是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检查完了,才开的工。”
总组长站起来解释,心知这次的事闹大了,不光赔钱,还得把屁股擦干净。
“总组长,你可别把锅往我们身上甩。我们质检的人查了好几遍,是机器螺丝松了才出的事。”
质检那边的安全队长也站起来,半点不让步。
总组长想把黑锅推到安全员头上,他们可不背这个冤枉。
陈建设在门外听得直撇嘴。
说了半天,就是一堆人互相甩锅。他还以为能听到赔多少钱呢。
贾东旭那边他也没去瞧过,就听说两条腿全没了,直接截肢。
院里的人传得乱七八糟,他也懒得管。
反正这个贾东旭,活不了几天。
废了腿只是个开头,他不死,秦淮茹咋当寡妇?
“机器底下的转轴螺丝掉了,这才出了隐患。我们检查的时候,剩下两颗螺丝也都松了。”
“每天检查机器这么大的事,都能出这种岔子,一句‘没注意’就想糊弄过去?”
安全队长步步紧逼,说得总组长哑口无言。
他本来还想帮易师傅说两句好话,可眼下这局面,根本没法开口。
领导脸色难看得要命。
轧钢厂是重工业,机器又大又危险,不比别的厂子。员工都得考了证才能上岗。
安全员加老师傅双保险,就是为了防这种事。
结果还是出了事,两条腿全给截了。
这他妈是厂子存亡的大事啊!
陈建设听了几句就觉得没意思,心里琢磨,易中海摊上这事,怕不是走了霉运。
他没声没响地溜了,刚走到厂门口,就听见后头有人喊他。
“陈建设,你考上啦!”
“行啊你,下个月起工资多十块呢!”
“这不得请弟兄们搓一顿?”
几个工友勾肩搭背地围上来,语气里全是热闹劲儿。
这些人跟陈建设处得铁。当初他爷爷办后事,忙前忙后、张罗里外,全靠他们搭把手,连棺材都是几个兄弟帮忙抬下葬的。
“成啊,你们想吃啥?咱也好长时间没一块儿喝两盅了。”
陈建设没含糊,什么人该花什么钱,他心头有笔账。
到了东风市场,他直接点了四盘涮羊肉,一盘两块,又加了两瓶啤酒。接着还要了两盘饺子、两个炒肉、三个素菜,开了好几瓶啤酒。
几个工友看他点菜眼睛都不带眨的,全愣了。
好家伙,这一桌子下来,少说也得十块吧?
“建军,随便吃两口得了,别这么破费。”
工友等服务员走远了,压低声音劝了句。本来也就是想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没事,这不是高兴嘛!”
“再说了,你们帮了我那么多忙,请顿面、吃个包子,那显得多不地道。”
陈建设话说得敞亮,他是真心想借这个机会好好谢一谢这帮兄弟。
要不是他们,爷爷那场白事,他一个人还真顶不下来。
工友们一听这话,心里全明白了。
可说到底还是替他担心,毕竟人还没成家,钱得攒着点花。
易中海被叫到了轧钢厂办公室。
一进门,领导就劈头盖脸地骂了他一顿。
他都五十好几的人了,愣是被比自己小十几岁的领导训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管对方骂得多难听,易中海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认错,脑袋点得像啄米,腰都快折了。
“扣你半年补贴,工资降到七十块。”
“不给你长长记性,回头还得有人出事。”
领导心里的火还没消。易中海在厂里也算是老资历的老师傅了。
这年头,技术工不好找,都是一级一级熬上来的,吃得了苦的人没几个。
一个八级钳工,又是老技术骨干,创造的价值不是个小数目。
换句话说,没有易中海,厂里有一半活儿转不动。
正因为本事大,担子也更重。
所以厂里才安排他每天下班后跟安全员一块儿检查、维护机器。
结果呢?还是出了事。
“行了,你先出去吧。”
领导扫了一眼耷拉着脑袋的易中海,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
易中海的徒弟没了条腿,这事儿不可能让他赔两条。
后面怎么安抚,那是厂里领导该操心的事。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站在门口,易中海长长吐了口气。
贾东旭出事,他也不想啊。
谁能想到那台机器的螺丝能松成那样?
白天忙活一整天,下班还得挨个检查设备。
每台机器都得仔细看,安全员只管机器能不能正常转,加点油保养一下就完事。
可他不一样。
他得盯着每台机器的每个零件,连颗螺丝钉都不能放过。
这套流程来回折腾,他早就腻歪了。
后面的机器,他检查得越来越马虎。
主要也是急着回家吃饭。
现在出了事,扣了他整整两百一十块的补贴!
够吃一年的饭了,还能剩钱买辆自行车。
他天天两条腿走来走去,要是有辆车,上下班也省事不是?
易中海叹了口气,走到四合院门口,正好碰上陈建设。
那小子跟两个工友晃晃悠悠走过来,嘴里哼着乱七八糟的小调。
“建军,到家了啊,明天别忘了上班。”
一个工友看了眼门牌号,叮嘱了一句。
陈建设迷迷糊糊应了声,看着工友拐进旁边的巷子。
他刚要进门,一扭头看见易中海站在边上,脸色不好看。
“一大爷!您怎么站这儿啊,当门神呢?”
陈建设打了个酒嗝。
易中海闻到一股羊肉膻味,再看陈建设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就知道没少喝。
“去哪儿了?”
易中海上下打量着陈建设。
“我考下四级证了,高兴嘛!出去庆祝了一下。”
陈建设理直气壮说,醉眼朦胧地看着易中海,眼前的人变成了两个。
“还吃了涮羊肉,没少花钱吧。”
易中海酸溜溜地说。
东风市场的涮羊肉可不便宜,两块钱才一盘。
那东西金贵得很,一盘没半斤肉,薄得能透光。
他工资不算低了,也舍不得这么造。
陈建设嘴上天天喊穷,转头就请工友喝酒吃肉,日子过得比谁都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