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我站在机场落地窗前,看着自己那架飞机刚刚升空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十四次,裴衍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我按了关机。
  广播里法语和英语交替响起,我跟着人流往出口走。
  巴黎的空气比国内冷一些,带着一股烤面包和咖啡混在一起的香味。
  我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磕磕巴巴说了学校附近的酒店名。
  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我是不是来读书的。
  我说是。
  他笑着说了句"Bienvenue",意思是欢迎。
  我靠着车窗,看窗外那些我从未见过的街道和建筑从眼前滑过去,像一部陌生的电影。
  到酒店办好入住,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安安静静的。
  没有人找我。
  我翻了个身,睡了这几年来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我去文学院报到。
  接待处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翻了我的材料,抬头多看了我一眼。
  "J'ai lu votre travail。"
  她说她读过我的作品。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她笑了笑,给我办了学生证,又指了路告诉我教学楼怎么走。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学生卡走出行政楼。
  阳光照在卡面上,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和名字。
  姜宁宁,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文学院。
  我看了好几眼。
  然后把它好好收进钱包里。
  公寓是苏晚帮我远程看好的。
  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梯腿酸,但窗户朝南,阳台伸出去能看见埃菲尔铁塔的塔尖。
  我把行李箱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好。
  衣服挂进柜子里,书码在床头,电脑放在桌上。
  最后我把那张碎玉镯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裂纹清晰,金线修补的痕迹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拿图钉把它钉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新书第一行字,我敲了很久。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一次。"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重新敲:
  "人生不可以重来,但你可以重新开始。"
  这次没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烘烘的。
  我敲了一下午字,抬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铁塔的灯亮了起来,在远处的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我端了杯热水到阳台上站着。
  巴黎的风很轻,楼下有人在遛狗,街角的面包店飘出香味。
  我想起一个月前,我还蹲在姜家那间朝北的小房间里,门随时会被人推开,耳光随时会落下来。
  我喝了口水,风把头发吹到脸上,我伸手拨开。
  嘴角自己弯了起来。
  苏晚给我发了一堆消息。
  我打开看,全是截图和链接。
  国内热搜还在爆。
  #姜露剽窃# 那个词条后面跟着的"爆"字还没消下去。
  有人扒出姜露过去五年写的每一本书,做了详细的时间线对比,发现她所有成名作都存在严重的风格断裂。
  底下评论全在骂。
  "偷了五年还没被发现,网文圈真是瞎了眼。"
  "她之前采访连《百年孤独》谁写的都答不上来,我早该怀疑的。"
  "三更灯火姐姐太惨了,被偷了作品还要挨打。"
  苏晚又发了一条。
  "姜露所有合作方全发了解约函,违约金加起来八千多万,她赔不起。"
  林柚在群里发了条语音。
  "平台告她欺诈,还有影视公司联合起诉,保守估计还得加八百万。她之前那几本书的影视版权预售全黄了,投资方要她退钱。"
  6.
  我回了个"嗯"。
  苏晚说:"你不高兴吗?"
  我打字:"高兴。但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苏晚发了个问号。
  我想了想,又说:"可能因为我心里已经没什么东西留给她了。"
  苏晚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串拥抱的表情。
  我锁了屏幕,翻了一页书。
  窗外的铁塔还亮着。
  我看了几行字,困意慢慢涌上来,卷着被子缩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面包,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国内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宁宁......是妈妈......"
  姜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我站在面包店门口,手里还夹着刚出炉的可颂,黄油味飘上来,热乎乎的。
  "宁宁,妈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露露已经被赶出去了,这个家是你的,妈妈以后什么都依你......"
  我把可颂换到左手,右手举着手机。
  "沈太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您别叫我沈太太......"
  "您有什么事?没事我挂了。"
  "宁宁——"她哭得喘不上气,"你原谅妈妈一次,就一次......妈妈打你那一下,妈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我闭了闭眼。
  那个耳光落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姜父旁边,一句话没拦。
  我睁开眼。
  "沈太太,你们家那扇门我进去过,也走出来了,以后不会再走回去。"
  "宁宁——"
  我挂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拉黑。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咬了一口可颂。
  黄油香在嘴里散开,酥皮掉了一手。
  我拍掉碎屑,转身进了面包店,又买了一杯热拿铁。
  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公寓楼下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站了个人。
  黑色大衣,瘦了很多,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
  裴衍。
  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过来。
  我端着拿铁,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你来干什么。"
  "我退婚了。"他嗓子哑得厉害,"宁宁,我和姜露已经没关系了。"
  "我知道。"
  "那你——"
  我喝了口拿铁,烫得舌头疼。
  "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衍的脸色白了一层,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你砸我电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你打我一耳光的时候,想过今天吗?"
  我每问一句,他就往后退一步。
  最后他靠在梧桐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骨节发白。
  "宁宁,我——"
  "你回去吧。"
  我绕开他,往单元门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裴衍,你爱的从来就不是我。你爱的是那个隔着屏幕能逗你开心的三更灯火,是那个在键盘上替你造梦的影子。"
  "你连我自己长什么样都懒得看。"
  我没等他回答,刷卡进了单元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外面很轻的一声"对不起"。
  我上楼,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裴衍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
  我拉上了窗帘。
  7.
  第二天他又来了。
  换了一束红玫瑰,放在单元门口的地上。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了,绕过去了。
  第三天是白玫瑰,卡片上写着"对不起"。
  我弯腰把卡片捡起来,折了两折,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花也没拿。
  第四天,第五天。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楼下。
  我刷完牙从窗户往下看一眼,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有天傍晚我约了同学去拉丁区做读书会,他远远跟在我后面二十米。
  我进书店坐了两个小时,他站在街对面吹了两个小时的风。
  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嘴唇冻得发紫,大衣领子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