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恐惧之魂 > 第7章 血纸鸢
  惊蛰那天的雨下得很怪,像无数根生锈的针斜斜扎进青瓦镇的泥土里。我蹲在祖屋后院的香椿树下,指尖抠着墙根发霉的青砖,砖缝里渗出的水带着铁锈味,在掌心积成小小的血珠。
  “阿砚,别碰那墙。”奶奶的声音从背后飘来,她拄着枣木拐杖站在廊下,蓝布帕子裹着的头上沾着雨丝,“这墙渗了三十年的潮气,有毒。”
  我没回头,继续用指甲刨着砖缝里的纸鸢残骸。去年清明挂在香椿树上的纸鸢,不知被哪个孩子烧得只剩半截骨架,竹篾上还缠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线,沾着雨水在风里晃晃悠悠,像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这纸鸢不能留。”奶奶走过来,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当年你爷爷就是在这树下放纸鸢没的,如今又逢着惊蛰雨,留着是要招邪祟的。”
  我抬头看她,雨雾里奶奶的脸像张泡发的旧纸,皱纹里积着化不开的阴翳。她总说爷爷是被纸鸢勾走的魂魄,那年清明也是这样的雨天,爷爷举着只红得发紫的纸鸢往香椿树上挂,脚下突然一滑摔进了院里的古井,捞上来时浑身青紫,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风筝线。
  “烧了吧。”奶奶从灶房拿来火钳,夹起那截纸鸢残骸往火盆里送。火苗“腾”地窜起来,竹篾噼啪作响,那几缕红丝线却烧不起来,在火里蜷成一团暗红色的疙瘩,散发出股烧焦的血腥味。
  我突然闻到股熟悉的甜香,像小时候外婆腌的梅子酱,混着雨水从香椿树顶飘下来。抬头望去,雨幕里不知何时多了只纸鸢,红得像团燃烧的血,正悠悠地绕着香椿树盘旋。纸鸢的尾巴很长,缀着七八个小小的铃铛,在雨里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哪来的纸鸢?”我扯了扯奶奶的衣角。她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倏地变得惨白,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快进屋!”奶奶拽着我的胳膊就往堂屋跑,拐杖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滑,“是血纸鸢,它找来了!”
  我被她拽着跌跌撞撞冲进堂屋,回头时正看见那只血纸鸢俯冲下来,风筝线像条猩红的蛇,缠住了香椿树最粗的枝桠。雨越下越大,纸鸢在风雨里剧烈摇晃,纸面被风吹得鼓鼓囊囊,隐约能看见里面印着个模糊的人影。
  奶奶把堂屋的门死死闩上,又搬来条长凳抵在门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着墙角的神龛说:“快,给你爷爷的牌位上香,求他老人家挡一挡。”
  我哆哆嗦嗦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时才发现爷爷的牌位不知何时蒙上了层暗红色的水痕,像刚渗出来的血。香炉里的香灰湿漉漉的,插进去的香没烧多久就灭了,冒出股呛人的黑烟。
  “他不敢进来的,这屋里有祖宗保佑。”奶奶嘴里念念有词,从怀里掏出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块发黑的骨头,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这是你爷爷的指骨,当年从井里捞上来时就剩这么点了。”奶奶把骨头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有它在,邪祟不敢近身。”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裹挟着雨点砸在窗纸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窗户。我盯着糊着报纸的窗户,忽然看见窗纸上印出个细长的影子,正顺着窗棂慢慢往上爬,影子的手里似乎还牵着什么东西,在纸上拖出道蜿蜒的红痕。
  “它在外面!”我吓得缩到奶奶身后。她把指骨往窗台上一放,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冲到窗边,“何方妖孽,敢在我陈家撒野!”
  扁担劈下去的瞬间,窗外的影子突然消失了。奶奶喘着粗气扒着窗缝往外看,院里的香椿树下空荡荡的,那只血纸鸢不知去向,只有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留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古井边。
  “它去了井边。”奶奶的声音发颤,“那口井是镇邪的,当年你爷爷就是……”
  她的话没说完,院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了井里。紧接着,井里传来模糊的水声,像是有人在水里扑腾,还夹杂着丝线断裂的声音。
  “不好!”奶奶推开房门就往井边跑,我连忙跟上去。雨水打在脸上生疼,脚下的石板路滑得像抹了油,我好几次差点摔倒,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口被雨水淹没的古井。
  井台上积着厚厚的青苔,雨水顺着井壁往下淌,在井口汇成一圈圈涟漪。奶奶趴在井边往下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井里倒。
  “奶奶!”我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力气从井里传来,拽得我胳膊生疼。奶奶的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井里,头发被井里的风吹得狂舞,眼睛瞪得滚圆,直勾勾地盯着井底。
  “红……红线……”奶奶的声音含糊不清,手指着井底,“好多红线……缠着我……”
  我拼命往后拽,手指抠进她胳膊的肉里,忽然摸到她袖口沾着些黏糊糊的东西,凑到鼻子前一闻,又是那股烧焦的血腥味。就在这时,井里突然冒起一阵白雾,雾气里飘出只惨白的手,指甲又尖又长,死死抓住了奶奶的脚踝。
  “啊!”奶奶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往下滑。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拉,就在这时,手腕上的银镯子突然“当啷”一声断裂,掉在井台上摔成了三截。
  银镯子落地的瞬间,井里的白雾突然散了,那只惨白的手也消失了。拽着奶奶的力气骤然消失,我和她一起向后倒在地上,摔得浑身生疼。
  “快……快盖井盖……”奶奶挣扎着爬起来,指着井边的石板盖。我连忙爬过去,和她一起把沉重的石板盖推回井口,直到听见“哐当”一声闷响,两人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雨还在下,井台上的银镯子碎片在雨水中闪着寒光,碎片边缘沾着些暗红色的粉末,像是干涸的血迹。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断口处留下一圈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一样。
  那天晚上,奶奶发了高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嘴里反复念叨着“红线”“纸鸢”“井里的孩子”。我坐在床边给她敷冷毛巾,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总觉得那只血纸鸢还在院里盘旋,风筝线正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半夜时,奶奶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声音变得尖细又陌生:“该换纸了……今年的纸不够红……”
  我吓得差点把水盆打翻,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冰冷刺骨,指甲深深掐进我的肉里,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爷爷的纸鸢该换了,用你的血……染红它……”
  “奶奶你醒醒!”我用力想挣脱,她却越抓越紧,另一只手突然指向墙角的木箱,“在里面……红布包着的……拿出来……”
  我被她拽得没办法,只好哆哆嗦嗦爬起来,打开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放着些旧衣服和针线,最底下果然有个红布包,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裹着什么硬物。
  “打开……”奶奶的声音带着命令的语气。我解开红布,里面露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上刻着只展翅的纸鸢,翅膀上涂着暗红色的漆,摸上去黏糊糊的。
  打开木盒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盒子里铺着层暗红色的丝线,上面放着只小小的纸鸢,纸鸢的骨架是用细竹篾扎的,纸面却是用某种暗红色的薄皮做的,上面用黑色的线绣着个模糊的人脸,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黑色的珠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诡异的光。
  “这是……”我吓得手一抖,木盒差点掉在地上。奶奶突然松开我的手,倒回床上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那是你爷爷的本命纸鸢。”奶奶缓过气来,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我们青瓦镇有个规矩,清明要放本命纸鸢,用自己的血染红,能保一年平安……可你爷爷当年偷了别人的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凑过去才听清:“那年他生意失败,欠了高利贷,听说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染红的纸鸢能招财,就……就从镇上偷了个孩子……”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木盒“啪”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