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到那封喜帖时,窗外正飘着六月里反常的冷雨。
牛皮纸信封边缘泛着陈旧的暗黄,正面用朱砂写着我的名字——“林疏桐 亲启”,字迹瘦硬,像枯树枝在雪地上划出来的印子。没有寄件人,没有邮票,不知道是谁悄无声息放在我公寓门口的。
拆开时,指尖沾到一点细粉,凑近闻是香灰混着铁锈的味道。里面是张洒金红帖,抬头却不是“囍”字,而是个我不认识的古体字,像“缘”字少了右边的“彖”,又像“纟”旁缠着个“骨”。
正文只有三行:
“廿年之约,今夕赴盟。
良夜初定,候君于故宅。
——阿瓷”
阿瓷。
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针,猝不及防扎进我记忆深处。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想起外婆家后山的那片竹林,想起那个总穿着蓝布衫、指尖沾着泥的小女孩。
那年我七岁,跟着外婆在乡下住。某个午后,我在后山挖蚯蚓,听见竹林里有哭声。拨开竹子,看见个穿蓝布衫的女孩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碎掉的骨瓷娃娃,瓷片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滴在碎瓷上,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
“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抬头看我,眼睛又大又黑,像浸在水里的墨珠,“现在碎了,她该找不到我了。”
我把口袋里的奶糖递给她,她接过,指尖的血蹭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暗红。“我叫阿瓷,”她说,“你呢?”
“林疏桐。”
那天之后,我们成了朋友。阿瓷总在竹林里等我,有时给我带野草莓,有时教我用草编兔子。她从不说自己住在哪,只说“就在山那边”,也从不让我送她回去。有次我偷偷跟着她,看着她走进竹林深处那间废弃的老房子,门吱呀一声关上,再推就推不开了,像那房子自己长了嘴,把她吞了进去。
直到那年秋天,外婆要带我回城里。我去竹林找阿瓷,想跟她告别,却只看见地上放着个新的骨瓷娃娃,娃娃的脸是照着阿瓷的样子做的,蓝布衫,黑眼睛,只是嘴角裂了道细缝,像在笑。
我把娃娃装进书包,可回城的路上,娃娃不知怎么掉了。我哭着要外婆停车,外婆却只说“那是个不祥的东西”,硬拉着我走了。
这二十年来,我再也没见过阿瓷,也渐渐把她忘了,直到这封喜帖从天而降。
“廿年之约”,难道是指我们认识的二十年?可阿瓷为什么要给我寄喜帖?她要和谁结婚?“故宅”又是哪里?
我捏着红帖,指尖发冷。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挠。突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外婆老家那个小镇。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电话。听筒里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电流声,混着隐约的雨声,还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走。
“喂?”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电流声突然消失,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又轻又软,像浸在水里的棉线:“疏桐,你收到帖子了吗?”
是阿瓷的声音。二十年了,她的声音居然一点没变,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怯生生的调子。
“阿瓷?”我握紧手机,“你……你在哪?这喜帖是怎么回事?”
“我在故宅等你。”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今晚七点,你一定要来。不然,那个骨瓷娃娃,会替你赴约的。”
“什么骨瓷娃娃?”我追问,可电话已经挂了,只剩下忙音。
我坐在沙发上,冷汗浸湿了后背。那个掉在半路的骨瓷娃娃,她怎么会知道?难道……这些年,她一直在盯着我?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指针一点点向七点靠近。我看着那封红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却又控制不住地想去那个故宅。
或许,二十年前的事,该有个了结了。
我换了件外套,抓起伞,走出公寓。雨还在下,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打了辆车,报了外婆老家那个小镇的地址,司机看了我一眼,说:“姑娘,那地方晚上可不太平,你一个人去?”
“嗯,有事。”我勉强笑了笑。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小镇。镇子很安静,路灯昏黄,雨丝在灯光下像无数根银线。我按照记忆,找到外婆家后山的那条路,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雨声。
竹林还是老样子,只是更密了,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我走到竹林深处,那间废弃的老房子果然还在,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黑沉沉的,像个张开的嘴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朽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屋里没有灯,只有几支白蜡烛插在墙角,火焰忽明忽暗,映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摆着两个骨瓷娃娃,一男一女。男娃娃穿着西装,女娃娃穿着婚纱,脸都是照着我和阿瓷的样子做的,只是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黑眼珠,像两个黑洞。
“你来了。”
阿瓷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我转头,看见她从黑暗里走出来,还是穿着蓝布衫,只是衣服上绣着细密的红纹,走近了才看清,那些红纹是用线绣的血字,密密麻麻,都是“缘”字。
她的脸还是小时候的样子,一点都没变,只是皮肤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红得刺眼,像刚喝了血。
“阿瓷,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阿瓷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子旁,拿起那个女娃娃,指尖轻轻拂过娃娃的脸:“你还记得它吗?那年你掉了的那个,我找了好久,才找到。”
她把娃娃递给我,我不敢接,只觉得那娃娃的眼睛好像在盯着我看。
“疏桐,我们的约定,该兑现了。”阿瓷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像指甲刮过玻璃,“二十年前,你说过要和我做一辈子的朋友,要永远陪着我。可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
“你就是故意的!”阿瓷打断我,手里的娃娃突然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你和他们一样,都是骗子!都想离开我!”
她的眼睛里涌出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像墨汁一样。她一步步向我走来,指尖变得又尖又长,指甲是暗红色的,像染了血。
“不过没关系,”她笑着说,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今晚,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像这骨瓷娃娃一样,永不分离。”
我转身想跑,却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无论我怎么推,都推不开。阿瓷已经走到我面前,她的手抓住我的胳膊,指尖的冰冷透过衣服传过来,像冰锥扎进肉里。
“疏桐,别怕,”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又软了下来,“很快就好了。我们会成为最好的‘夫妻’,像这骨瓷婚一样,坚固又美丽。”
骨瓷婚?我突然想起,红帖上那个古体字,或许不是“缘”,而是“婚”。
她的指甲刺进我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的眼睛里,映出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碎掉的骨瓷娃娃。
原来,二十年前,那个掉在半路的骨瓷娃娃,不是阿瓷的,而是她自己。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夏天,死在那间老房子里。而我,不过是她找了二十年的“替身”,是她用来完成“骨瓷婚”的祭品。
蜡烛突然灭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我听见阿瓷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无数只虫子,爬进我的耳朵里。
“疏桐,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黑暗里,我感觉阿瓷的手越来越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我想尖叫,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突然,一阵细碎的“咔哒”声传来,像是骨瓷裂开的声音。紧接着,一点微弱的光从阿瓷的方向透出来,我看见她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