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恐惧之魂 > 第123章 槐安巷
  丙午年,寒露。
  槐安巷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泡得发涨,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叶,踩上去像踩碎了一滩滩软烂的尸骸。七十二号院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铜环上的绿锈被雨水冲得发亮,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歪了一角,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小篆——“妄入者,魂不归”。
  我叫苏妄归,名字是爷爷取的。他是槐安巷最后一位守巷人,也是在我十六岁这年,把我锁进七十二号院的人。
  “妄归,记住爷爷的话。”爷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带着雨水的湿冷,“三日内,别开后门,别捡门槛上的东西,别回应夜里的敲门声。等寒露一过,我来接你。”
  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冰凉。书包里装着爷爷给的三样东西:一把铜制的鲁班尺,一块刻着“槐”字的木牌,还有一本线装的《槐安巷禁忌录》。封皮泛黄,第一页就是爷爷用毛笔写的字:“世间禁忌,皆为人心。你守的不是巷,是自己的魂。”
  巷子里的风卷着雨丝钻进门缝,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我靠着门板坐下,翻开《禁忌录》,第一卷第一页,只写着八个字:槐安七十二,封门不封魂。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道虚掩的大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是用来防外面的东西——而是用来防里面的。
  第一章 捡骨
  七十二号院是座两进的老宅子,前院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一间耳房。爷爷走后,我把行李搬进了东耳房,刚放下书包,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嗒、嗒”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青石板。
  我攥紧鲁班尺,走到院门口。虚掩的大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雨丝斜斜地织着。门槛上,却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七片槐树叶。
  《禁忌录》第二卷第七条:寒露夜,门槛莫捡碗。碗盛槐叶水,是给死人的奠。
  我咽了口唾沫,刚要转身,碗里的清水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碗自己晃的。水面上的槐树叶,竟顺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旋转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碗里搅动。
  “苏妄归。”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口飘来。很轻,像棉线,却精准地缠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碗,掉在你家门口了。”
  我猛地抬头。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脚边,没有影子。
  《禁忌录》第一卷第三条:无影者,非活物。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铜环硌着我的脊梁,冰凉刺骨。
  “你是谁?”我攥着鲁班尺,声音发颤。
  女人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走到门槛前,她低头看着那碗槐叶水,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怪,像是被人用刀刻在脸上的,僵硬地扯着嘴角。
  “我是林晚槐。”她说,“这院子,是我的。”
  我想起爷爷说的话。七十二号院,几十年前曾住过一户林姓人家,一夜之间,全家七口,无一生还。死因成谜,只留下一句传言:林家捡了不该捡的骨头,招了不该招的魂。
  《禁忌录》第三卷第十一条:槐安巷有七十二禁忌,最忌捡骨。骨入宅,魂随行。
  林晚槐伸出手,想去捡门槛上的碗。她的手指很细,皮肤白得像纸,指甲缝里,藏着一点黑红色的泥。
  “别碰!”我脱口而出。
  林晚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缓缓抬起头,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眼窝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湿漉漉的泥土,正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掉。
  “为什么?”她问,“那是我女儿的碗。”
  我猛地想起,《禁忌录》里写着,林家七口,最小的是个五岁的女孩,名叫林念槐。寒露那天,她在巷口玩,捡了一根埋在槐树下的骨头,带回家煮了汤。
  当晚,林家灭门。
  “你的女儿……”我喉咙发紧,“她已经不在了。”
  “她在。”林晚槐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僵硬,“她在这院子里,等着我给她盛汤。”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白瓷碗。
  “哗啦——”
  碗碎了。
  清水混着槐树叶,洒在青石板上。奇怪的是,那些水没有顺着石板缝流走,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慢慢向我脚下爬来。槐树叶漂在水面上,七片叶子,竟拼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字。
  我下意识地后退,脚却踩在了一片槐树叶上。
  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像是有人,用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脚踝。
  我低头,看见水面上的“女”字,突然动了。那些槐树叶,像蝴蝶的翅膀,扇动着,贴在了我的裤腿上。
  “你捡了我的碗,”林晚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就要替我女儿,喝汤。”
  她的眼窝深处,突然伸出七根细长的黑丝,像蜘蛛的腿,向我脸上缠来。
  我想起爷爷给我的鲁班尺。《禁忌录》附录第一条:鲁班尺,量阴阳。阳面量宅,阴面量魂。遇邪祟,以阴面击之。
  我猛地抽出鲁班尺,翻到阴面——那一面刻着天干地支,还有一道朱砂画的符。我闭着眼,朝着林晚槐的方向,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像砸在了棉花上。
  我睁开眼,巷口空空如也。林晚槐不见了,门槛上的白瓷碗也不见了,只有青石板上,还留着一滩水渍,水渍里,七片槐树叶,已经变成了七片干枯的碎纸。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裤腿上,那几片贴上来的槐树叶,也消失了,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绿痕,像指甲抓过的印子。
  这时,东耳房的方向,传来一阵“咿呀”的声响。
  是门开了。
  我猛地回头。东耳房的木门,原本是关着的,此刻却大开着。烛火从屋里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我的。
  是一个小女孩的影子。
  她站在屋门口,背对着我,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汤。
  “姐姐,”她转过身,露出一张稚嫩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却没有焦点,“妈妈说,要请你喝汤。”
  她的碗里,漂着一根小小的骨头。
  像孩童的指骨。
  《禁忌录》第三卷第十二条:捡骨汤,不能喝。喝一口,丢一魂。喝七口,魂飞魄散。
  我攥着鲁班尺,一步步后退。小女孩一步步走近,她的脚步很轻,和林晚槐一样,踩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
  “姐姐,你不喝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这是妈妈用槐树下的骨头,给我煮的汤。很好喝的。”
  她的嘴巴,慢慢张开。里面没有牙齿,只有黑洞洞的喉咙,喉咙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吞咽什么。
  我退到了歪脖子槐树下。树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念”字,字的周围,缠着一圈圈的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变得发黑。
  爷爷说过,这棵槐树,是林念槐的魂树。她的魂,被封在树里,几十年,不得超生。
  小女孩走到我面前,举起白瓷碗,递到我嘴边。碗里的汤,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像烂掉的肉。
  “姐姐,喝吧。”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嘴唇。
  冰冷,像死人的手。
  我猛地侧过脸,用鲁班尺,狠狠敲在她手里的白瓷碗上。
  “哐当!”
  碗碎了。
  骨头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小女孩的脸,突然变了。她的皮肤,开始一点点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她的眼睛,从眼眶里掉出来,滚在地上,像两颗玻璃球。
  “你打碎了我的汤!”她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妈妈!她打碎了我的汤!”
  后院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念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