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8.
父亲像是听不懂一样,膝行着爬过去,死死拽住老道人洗得发白的道袍衣角,声音沙哑:
“不会的......道长,您一定有办法的!我用我的命换!”
“我把我的寿命都给我儿子,行不行?!求求您,救救他!”
老道人轻轻地拂开了父亲的手,眼神里带着一种悲悯,却又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们当初为了救幼子,亲手害死了长女。”
“如今长女的命气已散,幼子的生机自然也跟着断绝了,这就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去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木门在爸妈面前,冷冷地合上。
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满了他俩的头顶。
我飘在风雪中,看着他们跪在雪地里,抱在一起发出绝望而无助的哀嚎。
他们的眼泪落在雪地上,瞬间化成了冰。
弟弟的情况,终究是恶化到了无法逆转的地步。
医生让爸妈把孩子接回家,因为留在医院,也只是无谓地增加痛苦。
那天夜里,母亲像是彻底疯了。
她把我的遗照,从那个偏僻冷清的角落里拿了出来,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客厅正中间的茶几上。
然后,她把已经奄奄一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弟弟,放在了我生前睡过的那张小床上。
她跪在我的遗照前,大把大把地烧着黄纸,火光照亮了她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干枯的脸:
“宁宁......是妈妈错了......妈妈给你磕头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地把头砸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额头上很快便是一片青紫,渗出了黏稠的血迹:
“可你弟弟才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他是无辜的啊......”
“宁宁,你既然已经走了,你在天上一定有灵的,对不对?”
“你把你的福气,分一点点给你弟弟好不好?就一点点,让他活下去......”
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父亲,此时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坐在我的书桌旁。
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是,我生前,最宝贝、也藏得最深的地方。
抽屉没有锁。
父亲有些颤抖地把抽屉拉开。
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女孩子喜欢的洋娃娃或者漂亮发夹。
只有一沓整整齐齐的、厚厚的病历单,和一本用廉价牛皮纸包着的日记本。
他颤抖着翻开那本日记。
【11月12日,今天妈妈又夸弟弟可爱了。弟弟今天第一次对我笑了,他的小手软软的。虽然我很羡慕他能得到爸妈所有的爱,但我也希望他能健康长大。】
【12月5日,爸爸今天说,等弟弟的病好了,明年夏天,就带我们全家一起去海边看日落。我真的好开心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海边呢。】
【12月15日,今天胸口好疼,咳了好多血。我跟妈妈说了,但妈妈说我在装病骗钱。我没有骗钱。妈妈,我也好想活下去啊。】
日记本在这一页断了。
纸张上,还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早已干涸变暗的血迹。
“啊——!”
父亲突然发出一声近乎撕心裂肺的嚎哭。
他把那本日记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哭得像是一个在荒野里迷路、无处可去的可怜虫:
“我干了什么......我到底干了什么啊......宁宁......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他终于知道,他的大女儿,那个被他指着鼻子骂“冷血、歹毒、见不得弟弟好”的女孩。
从来都没有嫉妒过弟弟。
她只是,也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