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皇后姜氏所赠玉佩,弦姒用绸子裹了好几层,妥善放置到了库房。
  毕竟是定情之物,帝后成婚后,花前月下,追忆往昔,哪一日没准就想起这枚玉佩。
  眼下,圣上是暂时对玉佩没有心思。
  弦姒和刘伦等人私底下算计着,将来得尽量孝敬皇后姜氏。夫妇一体,皇后待见他们这些奴才,陛下也更待见。狡兔三窟,多抱几棵大树,多留几条后路。
  夏阳璀璨,灼得镏金屋脊上一片片蛋黄色的光亮,鸽羽洁白,伫立檐角。
  轻丝似的白云被梳子齿梳过,天空湛蓝湛蓝的,映衬着红墙黄瓦。
  函徵下朝时,宫里跪迎的奴才里并没有弦姒。他漫不经心在人群中搜寻片刻,仍无她清削的身影。他默了默,平静的心湖无端扬起了水纹,似乎不那么愉悦了。
  殿内,他扣了下白瓷莲花盏的盖子。
  叮的一声,立即有奴才撤换凉茶。
  半晌,弦姒齐眉小步捧着新沏的温茶上殿,随从一串的奴才,有焚香的,有打扇的,有往铜盆里换冰的,各司其职,缄默无声。
  函徵确认似地眯了眯眼,落在她身上片刻。不过,他们之间犹隔着遥远的距离,闲杂的奴才也多。
  “利索点,别挡了圣上的光。”
  刘伦这种人精,察言观色,立即叫手下的人加快动作,麻溜地退下,只留弦姒。
  大殿净了。
  弦姒知趣地留下,俛首立于角落,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函徵端起茶盏,有意无意摩挲她方才握过的地方,那里有一瓣工笔的莲形刻纹。弦姒的余光注意到了,却不声不响,身影如同上了锁。
  那瓷盏的质感或许太滑腻,从他手心滑落了寸余,清脆的碰撞声打碎了沉默。
  弦姒下意识抬首,意欲伺候,却刚好撞进他的视线中。函徵不避不闪,黑色的瞳仁如同罩下一张网,把她死死吸住,意味幽长。
  二者碰撞,如豆腐遇利刃,暗蕴机锋。
  “圣上。”
  弦姒登时屈膝,为直视天颜而请罪。
  她不得不承认,她遇见的不仅是一位仁厚的皇帝,更是一个非常有技巧的控制者。而且后者是他的强项,也是他本来的样子。
  函徵并未苛责,“方才,去哪儿了?”
  人不在位,宫里当差的大忌。
  弦姒方才给锦书姑姑送东西,一时多谈了两句。锦书姑姑的意见,关乎于她是否自梳,因而她很重视。说起来,确实有几分仗着上位者的宠爱擅离职守的嫌疑。
  现在看来,她的计划要流产了。
  “奴婢给锦书送东西,锦书训教奴婢了些话。”她避重就轻地说,绝不敢欺君,只盼望君王别再问下去。
  函徵却偏偏诘问:“说了什么?”
  弦姒喉咙深处溢出一丝含糊声音,自梳这种肮脏话,如何在主子面前开口,道:“奴婢……”
  “想一辈子侍奉圣上,哪怕老了,骨头磨成灰也为圣上效劳。”
  她快速而艰难地组织语言,换了个体面说法。
  皇帝的眼线遍布皇宫、街衢、高官、平民百姓家中,整个王朝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没有秘密。
  函徵提醒:“朕说过给你好前程。”
  从一开始他就许诺过她,她尽管心安理得,将来必不会受薄待。
  所以,她不该自寻前程。
  弦姒眼角微微湿润,无处倾泄,憋闷道:“是,奴婢糊涂。奴婢只想留在陛下身畔一生一世,能伺候您就开心。”
  函徵打量她,瘦薄得像一根竹,鹅蛋的长脸,压眼的墨眉,水葱的鼻梁,绯红的唇,均匀的五官,每一寸似乎都长在他的心头。
  “平身。”
  似乎,他对她说最多的是这句。
  弦姒直起腰来,至此,几乎可以确认圣上对自己不仅有主仆之谊,还有别的。
  他们之间无可替代的情谊,比普通主仆更亲厚,更熟络,更心照不宣。
  但这感情深到什么地步,尚不得而知。
  他疼她的,她该信任他。
  一丝在冷酷阶级中滋生的禁忌暧昧,越发成为难以启齿的秘密,将在阳光下以正常手段努力攀爬的她拉入捷径,也拉入堕落的深渊。
  这感觉……并不痛苦,并没有野蛮的强迫,甚至在她最深的梦里,幻想过有朝一日站在他的身边,享受他的温暖、照拂和爱。
  梦居然要实现了。
  弦姒徐徐抬起头,泪痕犹挂,与他对视。函徵似乎也有把尺子,衡量着二人的关系。她傻乎乎地流露情感,他亦含情脉脉。
  “去净一净脸,”
  函徵柔声道,云淡风轻,“然后过来伺候笔墨。”
  “诺。”
  私下相处时,弦姒不必那样谨守规矩,偶尔僭越也无所谓,他容得她,像宽厚的主人额外纵容宠物,有特殊的情谊和信任。甚至于在他承诺给她一个未来时,他们像亲人。
  洗过了面后,她又恢复得体稳重的大宫女。
  她拿起海棠墨条,沙沙研起黑墨。今日不批奏折,用的是黑笔。
  气氛似乎又陷入寂静中了。
  函徵清晰闻见她身上的草木皂香,同样,弦姒亦嗅见了他身上道家清净的降仙引鹤香,如同磁力般吸引着对方。
  二人谁也没说一句话,却仿佛交流了千言万语。
  其实不止香气,她走路的脚步声,节奏,她尖细的声线,函徵都能精准地分辨出来,哪怕她藏在一群奴才中间。
  她在他身畔侍墨时,呼吸稍有凝滞、加快,他都能察觉。
  他对她似乎确实有特别的偏爱。
  函徵忽然起身,离了桌案。
  “圣上今日的墨要焦要淡?”
  她清秀的声音在背后问。
  “焦。”他给出一个字,负手而立。
  风起了,呼呼地剐。
  树影摇动,敞开的窗牗助纣为虐,将屋内的暖吹得荡然无存。
  六月夏日的天气,阴晴不定,前一刻晴空万里,下一刻乌云便滚滚袭来。
  他的心也滚滚袭着乌云。
  ……
  “我不可能自梳了。”
  三日后,面对刘伦气冲冲的质问,弦姒信誓旦旦地保证,“之前是我一时糊涂,都是为了伺候圣驾的缘故。圣上许诺厚待我,赐我一桩前程,现在我已收起了那些妄念,您放心吧。”
  刘伦闻此,火气才稍稍熄灭些,仍翘着兰花指尖嗓子指责:“无论如何,你竟然动过这种糊涂念头,咱家真是白疼你多年了。”
  弦姒惭愧笑着,软下声调道:“知道您为我好,我错了。”
  刘伦怒火灭掉,随即,又禁不住流冷汗,弦姒真是好大脸面,圣上都答应赐给她一桩前程。
  “以后有想法不许瞒着咱家。”
  他警告。
  刘伦看不得弦姒后半生孤苦伶仃,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他老了,眼角的皱纹如炸开的花,无家可归,无枝可依,一生为奴为婢,尝尽了人世间的辛酸。
  虽然,外人眼中的他风光万丈。
  刘伦现在式微,仍是御前一人之下的大总管,整个后宫的奴才对他恭恭敬敬。
  他因病即将退隐,被赐了京郊的宅邸,是太监中难得善终的。只不过他因为挂念圣上,宁愿撂着颐养天年的生活,赖在宫里当哈巴狗。
  他掌管的司礼监,代圣上批红,口谕、密旨皆由他们拟,这些都是宫女不能插手的。圣上的旨意多用飘忽不定的字条谜语,刘伦作为御前的人,朝中官员有大笔大笔塞银子的,只求刘伦吐露一二圣意,免惹杀身之祸。
  另外,作为巅峰的太监,他对低贱小太监有生杀大权。犯错了,生病了,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句话。将来秀女入宫,列位小主子们想觐见陛下,也得过了他这道关。
  尽管刘伦有诸多特权,他这一辈子仍然不值得。
  悲欢交织,耻辱与荣耀,难以尽说。
  弦姒自己心里也明白,她若不自梳或出宫,与刘伦对食是最好的归宿。可如今有圣上的庇护,包括刘伦在内谁又敢打她的主意。
  她暂时也想不清楚。
  夜半,无风的宁静夜晚。
  月亮的影姿若隐若现,罩下凉爽的阴影,几缕墨蓝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