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第三天结束了。
  后半夜晴朗夜空的星星被乌云席卷,下了场瓢泼大雨,哗哗水声如注,愈加使人陷入漫无边际的思绪中,精神紧绷,辗转反侧。
  雨中的圆月,晴不晴阴不阴的。
  弦姒侧卧在龙榻下的厚毡垫上,姿势本来别扭,意识更是无比清醒。
  第三日,即将到来。
  她缓缓侧过头,借着雨水反射的银光望向床帐,龙榻帐角随雨风轻微飘荡。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却永远跨不过去那一步之遥,有若千仞高山。
  闭上眼睛,锦书姑姑犹带笑语的声音一字字凿入她的脑袋,“圣上将你许了刘公公——”一遍遍回荡,宛若无声的凌迟。
  弦姒倒抽着凉气,指尖揉按着太阳穴。
  睡吧,睡吧,哪怕眯会儿呢。
  要怨就怨她没那个凤命,痴心妄想,爱慕虚荣,轻浮浪荡不自爱,非要攀高枝,经过了这一劫,今后她也能成熟智慧许多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日子总得继续过下去。
  弦姒捂着胸口,有些气短,又辗转了几个回合,意识才渐渐迷离了。
  夜拖入最深的渊。
  雨后的早晨太阳射出万丈光芒,天地间的尘土被濯洗干净,一束束金辉畅通无阻地洒向大地,太阳被洗刷得亮金色。
  乾清宫的奴才早早开始扫水,靓丽朦胧的彩虹弯成弧形,一截截半枯枝桠向地面淌着水滴,单薄的秋衫,不足以抵抗空气中的寒意。
  这是最平凡的一个早晨,却也是最不平凡的一个早晨。
  早过了起寝的时辰,内寝二人犹腻腻地依偎着。圣上斜斜倚卧,袍带缓披,弦姒枕在他膝上,神色如枯草凋零。天色明明已经大亮,帘幕重掩的殿内仍保持着拂晓前的阴暗,思绪千头万缕地缠绕,挥之不去的离愁。
  “好了,起吧——”
  男人的嗓音沾了几丝无奈。
  过去的一个时辰里,函徵曾说了数遍这话,数度催她离开,皆于事无补,她依旧固执地黏在他膝上,泪眼汪汪,害得他起寝的时辰也迟了。
  他修长的手略施几分力道,托在她侧脸上,将她强行托离自己的膝,温款地指责:
  “你老这样枕着朕不像话。”
  一句话,把帝王和奴才之间的距离拉开了。
  弦姒只得起身,将双手托在腮上盯着他看了良久良久,尽力斩断什么执念似的。
  “陛下要去上朝吗?”
  函徵颔首,不能再纵容她的小女儿心肠了,哪怕今日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乖。”
  弦姒敛了敛衣衫,再三拖泥带水,指尖滑蹭在他衣襟上,终于还是被推离了他的世界。
  茫然。说什么呢?怅然,已无话可说。
  “圣上……”她张口欲言,宛若在浓雾中。
  “奴婢替您更衣吧。”
  最终,干哑的嗓子只冒出这符合身份的一句,中规中矩地做起事来。
  香炉的袅袅倾斜的烟雾,被雨后气涡搅得分散,恰如一枝纤细杨柳的形状,连烟雾都透着若隐若现的淡淡离愁。
  函徵张开双臂,任她更衣。
  自弦姒来乾清宫,为他更了无数次衣,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马上被指给刘太监,婚后,她将随病弱的刘太监到京郊宅邸去,而他身边也会换一批更灵巧更好用的宫人。
  他们将彻底分道扬镳。
  见她的眼圈泛着乌青,双颊瘦削,两只妙目莫名憔悴,昨晚应该没睡好。不止昨晚,她在他身畔的每一夜都睡不好,她挂念着他,一心深深沦陷,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心痛。
  确实,从陌生到熟稔,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日常的点点滴滴。不仅她对他有好感,他对她也有,双方都是真心的。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她有遗憾,他亦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圣人讲过犹不及,任何事靠得太近太黏糊太有执念,都会破坏事物本身的美感。
  她终将会明白,执念的人不如适合的人,任何激情都会被岁月磨灭。
  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他不适合她。
  函徵将她搂在怀中予以宽慰,附在耳畔说软话,柔得快滴成水。强行续缘只会害人害己,让彼此保持在彼此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然而然地结束吧。
  “以后遇到了难事,进宫来寻朕。”
  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皇后也是一位贤德大方的女子,容得下她。
  弦姒冷冷被他抱住,身子几乎笔直,直勾勾望向穹顶,故事的结束亦如故事的开始那般美好,不求占有,只求相逢过。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把他当亲人、尊者,学会了不再爱他。
  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请用膳。”
  王福禄领着一班小太监,将午膳举过头顶,落在桌上,恭恭敬敬请弦姒享用。
  她这三日被额外准许在圣上寝殿用膳,王福禄等人从最初的震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
  弦姒明明被指婚给干爹刘伦了,不知她用什么法子竟让圣上回心转意,仍纵得她。
  弦姒独自用过了膳,瞧那些小太监看不惯又不敢说的样子,内心好笑。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了,很快那些看不惯她攀高枝的人就可以解恨了。
  下午继续修剪那盆兰花。
  孤独,百无聊赖,消遣,望幸,原来这就是她向往已久的妃嫔生活。圣上没骗她,妃嫔真没想象中那么美好,他确实不是她最好的归宿。
  作为一国之君,他注定不能是她一个人的。
  刘伦更适合她,和刘伦成婚后,她起码可以出宫,闲来无事去街上逛逛,溜溜鸟,逗逗蛐蛐,和市井百姓说说话,自己也做个平凡的市井百姓,活得真正像个人。
  刘伦即便是阉人,独属于她一个人的。
  弦姒冥想着,扯开一个笑,渐渐有滋味了。
  圣上临近黄昏时才銮驾回宫,弦姒出殿远远相迎,被黄昏的西风刮成一个小黑点。
  函徵的手伸向她,免了行礼,“朕晚了些。”
  “奴婢一直等圣上。”弦姒恬淡弯唇。
  是这样。这三日是他额外恩赏给她的,她好好地知足受恩,他们的关系还能维持。
  若她忘记自己的身份,一味耍小性粘人,登堂入室,这点微薄的情义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
  “圣上请。”
  她被容许挽着他的手臂,偕同入殿。
  桌上,那盆墨蓝的吊兰被修剪得极好,工整有形,一如她这个人一般工整。
  函徵一眼看透她下午做什么了,吊兰幽幽,空气中弥漫着清芬。
  “圣上,奴婢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