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华如水,窗前树影摇曳,照得满屋子阴阴润润。
  榻前置着一方狮子踩绣球鎏金铜熏香炉,残烟袅袅。
  沈荔合眼躺在帐中,几番辗转反侧,不得入睡。
  纤纤素手捏住一侧的耳尖,沈荔眼前又一次浮现陆时玖皱眉的一幕。
  还有那一记似有若无的叹息。
  蛾眉蹙起。
  借着庭院透进的银白光辉,沈荔从枕下掏出靶镜。
  可惜不管她如何翻转靶镜,都看不清耳后那一点红痣。
  “总不会是他看错了罢?”
  沈荔自言自语,心神不宁之际,手中的靶镜“当啷”一声掉落在地,敲碎了长夜的平静。
  睡在外间的白芍慌不择路起身:“姑娘,怎么了?”
  她一只手护在晃动的烛火前,入内去寻沈荔。
  青纱帐慢挽起,沈荔探出半边身子,目光在地上逡巡。
  “白芍,你来得正好,我的靶镜不知掉在何处。”
  白芍急步上前,捡起角落的靶镜:“深更半夜的,姑娘照镜子作甚?也不怕撞客了。”
  靶镜重新落在沈荔手中,可她眉宇间的愁绪却半分未解。
  白芍瞧出沈荔心中的不快,温声劝解:“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我瞧姑娘今日都心不在焉的,晚膳也只吃了一两口。”
  她弯弯眼睛,“那还是姑娘最喜欢的糖蒸酥酪呢。”
  沈荔心不在焉应了一声,一言不发。
  烛光轻笼,沈荔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
  她先前并不喜欢糖蒸酥酪,不过因着陆时玖喜欢,她便也跟着一道喜欢罢了。
  久而久之,沈荔也分不清自己喜欢与否。
  白芍小心翼翼:“……姑娘?”
  思绪回笼,沈荔闷闷不乐抬起眼眸,侧过身子往前探。
  “我耳后可是多了一点红痣?”
  “我瞧瞧。”
  细细挽起沈荔的长发,白芍嘴里止不住笑:“果真新长出了一颗红痣,这红痣长得促狭,姑娘怎么知道的?”
  最后一点侥幸浇灭,沈荔一双浅色眼眸黯淡,她讷讷:“是不是……很难看?”
  陆时玖虽未明说,可沈荔同他朝夕相处多年,怎会捕捉不了他话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白芍忍俊不禁:“姑娘怎会这般想?退一万步说,这红痣生在姑娘耳后,寻常人是瞧不见的。”
  “可他还是瞧见了。”
  沈荔声音轻轻,如春风掠湖。
  白芍一时没有听清,好奇:“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
  沈荔碰碰自己的耳尖,她看不见那颗红痣,只能凭直觉捏住那一点耳垂。
  许是真的不喜欢新长出的红痣,沈荔不知不觉加重力道。
  薄薄的耳垂挤在沈荔指腹中间,很快泛红。
  白芍唬了一跳,忙忙托住沈荔手腕松开,心疼不已。
  “姑娘不疼吗,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她窥探沈荔的脸色,满腹疑虑:“姑娘可是不喜这颗红痣?”
  同那碗糖蒸酥酪一样,陆时玖喜欢,沈荔便也喜欢。
  如今陆时玖不喜这颗红痣,沈荔自然也跟着不喜。
  双眉蹙起,沈荔手指顺着锦衾上的缠枝纹打转,异想天开:“有什么法子……可以除去这颗红痣?”
  白芍哭笑不得:“若是长在脸上,还能多多敷粉,可若是在耳尖,除了穿耳洞,奴婢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是姑娘向来怕疼,这法子也不得用。”
  她从前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沈荔都不肯点头,白芍理所当然以为沈荔不会答应。
  沈荔咬紧下唇,突然开口:“我可以的。”
  白芍错愕:“……什么?”
  沈荔仰首,琥珀眼眸中落满金黄光影,催促着白芍取银针过来。
  白芍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三更半夜的,姑娘怎么突然想起穿耳洞了,等明早起来也来得及。”
  她面露难色,“且这会子黑灯瞎火的,万一伤着姑娘,岂不坏事?”
  偏巧青禾耳尖,在外听见动静,也赶着过来瞧热闹。
  “姑娘想穿耳洞?”
  青禾眉开眼笑,自告奋勇:“这个容易,从前我在家,也常帮家里的妹妹穿耳洞。”
  白芍捏拳,气呼呼砸在青禾肩膀上:“要死,你不帮着劝姑娘也就罢了,怎么还跟着瞎起哄,也不会怕弄伤姑娘。”
  青禾将脸一扭:“旁人也就罢了,难不成我们梧桐苑还会少了烛火不成?且先前公子不是还曾给姑娘送过夜明珠,那玩意明亮,这会正好用得上。”
  青禾兴致勃勃,起身搜寻。不多时,果真翻找出一个花梨木匣子。
  重重红袱揭开,中间的金银托子供有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珠子如同荔枝大小,光彩照人。
  顷刻,满屋照如白昼。
  青禾亲自取来银针,在火上来回烘烤两回:“姑娘莫担心,一会就好了。”
  沈荔双眼紧闭,一眼都不敢多看。
  她颤着声音“嗯”了一声,丝帕攥在沈荔掌心,险些扯裂。
  摆明了还是害怕。
  垂在眼睑下方的浓密眼睫颤动,沈荔薄唇紧抿,下唇咬出细长的一道血痕。
  白芍看不过去,轻声哄着人:“要不还是算了罢,这颗红痣生在姑娘耳后,犯不着如此大动干戈。”
  沈荔摇头,她睁开一只眼睛,飞快瞟了青禾一眼,又火速闭上,口是心非丢下一句。
  “我不怕了,你直接来便是。”
  比起白芍的胆战心惊,青禾跃跃欲试:“姑娘别听她的,穿耳洞一点也不疼。”
  一面说,一面用指腹捏住沈荔的耳尖。
  沈荔身影抖得越发厉害,指尖泛白,染着凤仙花汁的手指在掌心掐出清晰的红痕。
  气息渐缓。
  余光眼角是青禾压过来的浓浓黑影,还有她落在自己耳边的安慰。
  银针穿过耳尖瞬间,沈荔身影僵硬,一双细长柳叶眉皱在一处。
  疼痛顺着耳垂遍及周身,沈荔倒吸一口冷气。
  脸色煞白。
  “好了。”
  青禾鸣金收兵,瞥见沈荔惨白如纸的一张小脸,差点吓丢了七魂六魄,还以为是自己下手重了。
  “不应当啊,我从前在家也是这样做的。”
  白芍也跟着着急:“姑娘,要不我去拿些伤药过来敷上?”
  “不用。”
  沈荔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只是刚开始有点疼,这会子缓过来,已经好了。”
  白芍将信将疑:“……真的?”
  沈荔颔首,一颗心全系在自己耳后的那颗红痣上:“你瞧瞧还能看见那颗红痣吗?”
  白芍破涕为笑:“早看不见了,青禾这小蹄子也是胆子大,一针就穿过去了。”
  沈荔半信半疑,抬手拂过耳廓。
  银针穿过的地方滚烫,伴随着针扎一样的疼痛。
  白芍眼疾手快按住沈荔的手。
  “这会可碰不得,不然伤口可是会化脓的。”
  ……
  一语成谶。
  翌日沈荔起身,双耳伤口开始化脓,惨不忍睹。
  梧桐苑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赶着去请郎中的,翻箱倒柜找膏药的。
  白芍心急如焚,握着团扇为沈荔送风:“都是我不好,该拦着姑娘的。”
  沈荔挽唇:“是我自己要穿耳洞的,与你有何干系?”
  话虽如此,可瞥见耳垂的患处,沈荔难免不安:“青禾不是去请郎中了吗,你出去瞧瞧郎中可来了?”
  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青禾掀开软帘,气喘吁吁:“姑娘,郎中……不是,是公子,公子来了。”
  一语惊起千层浪。
  沈荔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
  错愕褪去,随之漫上的是心虚慌乱。
  沈荔急不可待往里躲,不想让陆时玖瞧见自己如今的窘迫。
  “你就说我歇下了,或是说我病了,见不了人……”
  可惜为时已晚。
  帘栊响处,沈荔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陆时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她一把夺过白芍的团扇,欲盖弥彰挡在两人中间。
  陆时玖双眉紧皱,沉声质问:“怎么伤的?”
  白芍和青禾跪在地上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