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阴冷的嗓音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荔头上。
  沈荔遍体生寒,身影僵硬。
  陆时玖不轻不重捏着她的后颈,薄唇贴在她耳畔,好似阴曹地府中阴魂不散的恶鬼。
  沈荔闭了闭眼。
  陆时玖手指一点点往下,和沈荔十指紧扣。
  沈荔垂首敛眸。
  少顷,她从唇齿间挤出一句。
  “先前在狱中,白芍膝盖受了重伤,如今走路还不利索,何苦又去折腾她?让别人瞧见,还以为我是什么苛待下人的主子。”
  陆时玖漫不经心:“我也不过随口一说,你若是不喜欢,换别人过来就是了。”
  沈荔缓缓颔首。
  目光垂地,思及先前被拉下去的侍女,沈荔有心想要为对方说t?好话,话未出口,陆时玖先一步开口。
  “梧桐苑不可戴簪穿珠钗,她自己做错事在先,本就该受罚。”
  沈荔双唇嗫嚅,自觉咽下到嘴的话。
  管事手脚利索,当日就挑了十来个相貌周全、手脚灵活的侍女过来。
  他躬着身子侍立在下首,脸上是一派的卑躬屈膝。
  “姑娘瞧着哪个喜欢,留下便可。”
  沈荔意兴阑珊倚在青缎迎枕上,眼皮都不曾往上抬。
  缂丝屏风上人影晃动,一水容貌娇艳的女子穿花戴珠立在下首,花团锦簇,满屋生香。
  沈荔淡声:“我这里不缺人伺候。”
  管事脸上恭维的笑意一僵,面露为难:“可陆大人说了,让姑娘……”
  沈荔缓缓抬首,浅色杏眼波澜不起,兴许是同陆时玖相处就了,她身上竟莫名有几分陆时玖的影子在。
  管事心下哆嗦,慌忙垂下眼皮,叠声告罪。
  “是老奴办事不力,这几个既入不了姑娘的眼,老奴再重新找新的过来,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沈荔转而望向窗外的参差树影:“不必。”
  管事脸上窘迫,思忖片刻后,还是不敢当面拂沈荔的面子,点头哈腰道了一声好,挥挥手带着人悄声退下。
  沈荔转而埋入枕中,半梦半醒之间,好像有人拿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
  梧桐苑除了陆时玖有这个胆量,旁人定是不敢。
  沈荔不假思索拂开那只手,往上拉动锦衾,盖在自己头上。
  须臾,沈荔猛地从昏睡中惊醒,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谈不上陌生的眼睛。
  沈荔大惊失色,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魏安坐在脚凳上,歪着脑袋和沈荔对视。
  沈荔猛地朝后退去,叠声往外喊人。
  侍女步履匆匆,掀帘进屋,忧心忡忡:“姑娘,怎么了?”
  沈荔指着炕前的魏安,如同撞客一样:“她怎么会在这里?”
  侍女粲然一笑:“陆大人怕姑娘孤独,特意接魏姑娘过来小住。姑娘放心,屋子都收拾好了,定不会委屈魏姑娘的。”
  晴天霹雳。
  沈荔眼眸骤紧,不可思议看向抱着金麒麟的魏安。
  多日不见,魏安还是偏爱所有金光闪闪的玩意。
  沈荔惊恐不安,往后退开好几步,恨不得离魏安远远的。
  她如今连青禾和白芍都不敢留在身边,更何况是魏安一个小孩子。
  沈荔半点也不想牵连无辜。
  她扬首,身前起伏不定:“把她送回去。”
  侍女一愣,左右为难:“这恐怕不行,魏姑娘是陆大人带回来的……”
  沈荔气不打一处:“那就让陆时玖过来见我。”
  侍女迟疑片刻,悄声退下。
  “站住。”
  一道冷冷声音在背后响起,沈荔染着蔻丹的手指直指魏安,眼中半点温情也没有,只剩冷漠凉薄。
  “把她也带走。”
  侍女斟酌,犹豫不决。
  沈荔无声抬眸,冷淡视线落在侍女身上。
  侍女身影颤栗,上前半步,好声好气劝说魏安离开。
  沈荔闭眼躺回炕上,听着耳边传来侍女的温声细语。
  “奴婢带你去吃糕糕,好不好?”
  魏安不动如山。
  侍女使出浑身解数,一张脸都快笑僵了,魏安却还是不为所动。
  沈荔从始至终都不曾睁开眼,好像真的心如旁骛,对魏安视若无睹。
  侍女无可奈何,又是拿玻璃糖又是拿八珍糕,可惜魏安对吃食兴致缺缺,连抬头都不肯。
  沈荔听了半晌,再也忍不住,让人从漆匣中翻出一箱金锞子。
  侍女半信半疑,捧着金锞子在魏安眼前晃了一晃。
  魏安眼睛闪了闪,伸手想要。
  侍女忍俊不禁:“真真是神了,方才还对我爱搭不理的,如今竟目不转睛盯着我瞧。”
  沈荔坐在炕上,眉眼难得染上一点笑意。
  余光瞥见缂丝屏风后的陆时玖,沈荔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侍女轻手轻脚退下。
  陆时玖挨着沈荔坐下,从容不迫:“找我什么事?”
  他问得坦然,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沈荔气急攻心,扭过脸直视陆时玖:“你把安安带来京城做什么?”
  魏安还在地上玩着金锞子,沈荔压低嗓音,唯恐惊扰孩子。
  她怒目而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陆时玖身上。
  “你知不知道她是病人,万一路上有个三长两短……”
  “没有万一。”
  陆时玖眸光平静,“她都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事。”
  垂眸瞥向地上不谙世事的魏安,陆时玖眼中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对小孩半点耐心也没有,可若是魏安能留住沈荔,陆时玖倒是愿意一试。
  他抚过沈荔的眉眼,额头和她相贴。
  “张太医说,她的病也不一定是无药可医。”
  陆时玖以为沈荔会好奇多问上一嘴,可沈荔反应平平,瞧着对魏安很不上心。
  陆时玖声音轻轻。
  “你若是喜欢,也可留她在梧桐苑住下。”
  沈荔遽然瞪圆眼睛,不可思议坐直身子:“好好的,我留她在梧桐苑做什么?林夫人呢,她不是由林夫人带着吗?”
  陆时玖答非所问。
  他和沈荔没有孩子不要紧,眼前不就有现成的一个?
  陆时玖堂而皇之:“林家迟早会有自己的孩子。”
  沈荔瞪大眼睛:“那你也不能将人扣留在京城。”
  陆时玖不悦皱眉,似是不满意沈荔的说辞。
  “她留在京城有何不好?且若不是为了你,我也不用大费周章将人带上京。”
  沈荔好笑:“……为了我?”
  陆时玖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你我日后怕是难有孩子,有她相伴,你也不会孤独。”
  他笑着挽起沈荔鬓间的碎发,“沈荔,别不识好歹。”
  陆时玖身居高位,朝中上下无不赶着对他巴结讨好,只有沈荔敢对她甩脸色。
  沈荔用力拍开陆时玖,面色沉重。
  “我不需要她陪我,你让人送她回去。”
  陆时玖自然没有照做。
  魏安到底还是在梧桐苑留了下来。
  侍女每日都会带魏安过来暖阁寻沈荔,只是不管她如何笑言,沈荔都对魏安不闻不问。
  侍女恍若不知,只笑着同沈荔道:“魏姑娘昨儿多吃了两块桃花糕,还吵着要去园子看桃花。”
  她莞尔,“奴婢陪她在树下捡了不少桃花回去,后来才知道,她竟是以为桃花和栗子一样,还好奴婢眼尖,不然真吃下去,不得闹肚子。”
  侍女事无巨细搬运魏安的日常琐事。
  沈荔心不在焉,却在听见“栗子”两字时,眸光微顿了一顿。
  从前在江城,魏安常对巷口那家糖炒栗子念念不忘。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她竟然还记得。
  沈荔眼中怅然若失,她瞥眼看向地上的魏安,眼前的人影逐渐和梦中的小姑娘融在一处。
  如若、如若当初她没有狠心从台阶上摔落,这会那个孩子怕是已经出世了。
  她在肚子中不吵也不闹,想来性子应当是极好的。
  只是可惜,她是托生在自己肚中。
  沈荔愁容满面,满腹忧愁落在眉宇间。
  一会懊恼自己当初的狠心,一会又怨恨陆时玖的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