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科英语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钟逸从考场走出来,没有打伞,头发已淋得半湿。
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和发传单的培训机构人员,花花绿绿的伞挤成一片,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有人抱着花束在等孩子。
钟逸从人堆里钻出去,在马路对面买了个肉夹馍,蹲在屋檐下慢慢吃了。
雨越下越小,最后干脆停了。太阳从云缝里又露了出来,马路上的积水,映着一片碎光。
他掏出手机给刘洋发短信:“我已经考完,先回。”
刘洋秒回:“晚上吃啥?”
“涮羊肉。”
“我操,你还真记着。”
钟逸自己都忍不住笑了笑,收起手机,步子没停,朝公交站走去。
他回到家推门进去,爸妈都在,桌上摆了一桌子菜。他妈看见他进来眼圈就红了,嘴上还硬着:“小逸,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爸难得地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盅:“考完了就别多想,该吃吃该喝喝。”
一顿饭吃得普普通通,但钟逸知道这是上辈子他缺席了好多次的场景。
前世高考完那天,他一个人在外面逛到半夜,不想回家,因为总觉得考砸了没脸见人。
这一世他乖乖地坐在饭桌前,听他妈唠叨着志愿怎么填、上大学要带什么东西,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
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回房间开始查东西。
电脑是家里那台老款台式机,开机要一分多钟,打开浏览器还是IE,网页加载得吭哧吭哧好一会。
他输入云水街三个字,搜出来的结果和他记忆里一致——京城南城那片老街区,官方名称是云水旧货市场,民间叫云水街,周末的摊位能挤到外面的胡同里去。
他又搜了搜京华大学考古系的录取分数线,跟记忆里差不多。
他的估分高出录取线一截,基本上稳了。
最后一件事——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把脑子里那件东西的描述敲了进去。
九龙织金袍,明黄地,织金工艺,九条龙纹,下摆有灼痕。
他前世第一次见到这东西的实物,是在2019年,一个海外回流专场拍卖会上,当时标价已经上千万了。拍卖图录上的介绍写得很简略,只说清末宫廷旧制。
但钟逸后来听圈内人聊过,这件东西的出处没那么简单——它跟紫垣博物院六十年前丢失的一批织绣文物对得上号,只是当时缺乏直接证据,没法追索。
而现在,如果他的记忆没出岔子——他闭上眼回忆那个摊位的具体位置——这件东西应该还在云水街某个角落,被某个不识货的摊主当仿品压在一堆旧衣服底下。
他前世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已经被人高价买走了,只来得及看了图录上的照片。
但那照片的细节他记得太清楚了,龙爪的指节走向、织金线的捻法、灼痕的形状和位置……
“没跑,它是我的了。”他自言自语,把文档关掉。
接下来几天,他在家安安分分地待着,白天帮爸妈干点杂活,晚上整理笔记。
他把自己能记住的所有行业信息,分门别类地列出来——拍卖行情、名家真伪、藏家偏好、机构人事变动——写在那个先进工作者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几页。
写完了他自己翻了一遍,发现光是未来五年内会出事的假货这一条就列了两页纸。
有些事,上辈子他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弄明白,这辈子他不打算再交那样的学费。
第七天,他跟爸妈打了声招呼说要跟同学去京城玩几天,揣上攒的压岁钱和以前打暑假工存的两千多块,坐上了进京的火车。
硬座,十二个小时。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对面坐了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一路上哭了三四回,每次哭钟逸就无奈地扭脸看窗外。
窗外的风景从华北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在车上睡了两觉,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了刘洋的短信:“你在哪儿呢?我查过分了,我他妈比预估还高了整整二十分!”
钟逸回复:“好事儿,京华稳了。”
“你呢?”
“也稳,肯定没问题。”
刘洋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过来,然后说:“那你啥时候回来?涮羊肉我请,愿赌服输!”
“过几天。”
然后,钟逸把手机揣回裤兜里,对面小孩终于睡着了,车厢安静了些。
他靠着窗玻璃,看着外面飞掠过去的田野和村庄,心里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
上辈子他第一次去云水街是大学开学以后的事了,那时候他就一普通学生,什么也不懂,被人骗了多次才慢慢摸到门道。
现在他带着二十年的记忆回去,那条街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等着被挖出来的金山。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京城西站的出站口人山人海,钟逸挎着个帆布包被人流推着往外走,空气里混着尾气和热腾腾的面条味儿。
他在站前广场上站了好几分钟,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云——北方的天比南方要开阔很多,云层压得很低,大朵大朵的,白得晃眼。
他打了个车去云水街附近,找了家最便宜的小旅馆住下。
单人间,四十块钱一晚,窗户朝北,隔壁是间棋牌室,麻将声哗啦哗啦的,吵个不停。
钟逸把包往床上一扔,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云水街离旅馆走路十分钟。他穿过一条巷子出来,视野一下子豁开了——窄街两旁挤满了摊位和店铺,遮阳棚一个挨一个地搭到了街心,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
人流在里面挤着走,讨价还价声、瓷器碰撞声、扩音器里放的戏曲唱段搅在一起,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钟逸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儿他八辈子都忘不掉。旧木头、铜锈、陈年的纸张霉味、还有某些摊主用来做旧的化学药水气味,混在一起就是云水街独一份的“香”。
他上辈子在这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找着每个摊位的方位。
他顺着人流往里走,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在两侧扫着。
卖铜钱的、卖玉件的、卖旧书的、卖瓷片的——他经过一个摊位停下来蹲下翻了翻一筐碎瓷片,拿起一片青花的看了两眼又放下。
摊主是个中年人,嘴里叼着一支烟:“看啥呢?宋代的,二十块一片。”
“明晚期民窑。”钟逸放下瓷片站起来,“您这做旧的水渍都没擦匀。”
摊主愣了一下,等他走远了才嘟囔了一句什么。
钟逸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里走,走到第三条巷子交叉口的时候拐了个弯。
这条巷子窄得多,光线也很暗,两边的摊位多是卖旧衣服旧杂货的,没什么人。
他放慢脚步挨个看过去,在一个几乎被遮挡在遮阳棚阴影里的旧书摊前停住了。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正拿蒲扇在扇风,看见有人来也不招呼。
钟逸蹲下去翻了翻他面前的旧书,又翻了翻旁边一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被褥。
他的目光从一件褪色的军大衣、两条蓝布裤子、一件磨破了领口的毛衣上移过去,然后——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团滑腻的布料。
触感不对。
跟旁边的粗布涤纶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细腻的、带着重量的滑。
钟逸心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他慢慢把那团布料从衣堆里抽出来,抖了抖上面落满了的灰,慢慢展开。
明黄色的袍身,暗沉沉的,金线灰扑扑的,但那些龙的纹样……钟逸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他数了一下。九条。袍摆边缘有一片深褐色的灼痕,形状和位置——跟他记忆里拍卖图录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老板,这什么玩意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
摊主掀了掀眼皮看过来:“哦,那个啊,收来的戏服,不知道哪个剧团的。你要啊?三百拿走。”
三百。
“二百八。”钟逸故意还了一下价。
“行行行,二百八你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