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耳朵红了。
他没接沈鹿宁的话,转身往院子走,走出两步又回来,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拿走。
沈鹿宁靠着门框,看他进了灶房,没忍住笑了一声。
第二天,周掌柜那五方帕子全赶完了。
沈鹿宁用干净布巾包好,塞进柜子最里面。
初五交货,还能喘两天。
午后,沈鹿宁搬了两个矮凳到枣树底下,一个给自已,一个给小记。
娘俩中间放着一箩筐豆荚。
“来,娘教你,捏住这头,往下一掰,豆子就出来了。”
小记学着她,攥住豆荚使劲掰,掰不开,脸憋得通红。
“太硬了。”
“换这边,从缝里掰,你看这个口子。”
豆荚啪一声裂开,三颗青豆蹦出来,一颗落进碗里,两颗滚到地上。
小记赶紧弯腰去捡,捡回一颗,另一颗被饭团叼走。
“饭团,那是我的豆子。”
“算了,一颗豆子,让它吃。”
“娘,饭团吃了好多,它刚才还偷吃一颗。”
“那也才两颗,你碗里有几颗了,数数。”
小记用手指点着碗里的豆子,嘴巴跟着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颗。”
“你七颗,饭团两颗,你赢了。”
“我赢了。”
小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又低头掰下一个豆荚。
院子里只剩豆荚裂开的响声。
小记剥得慢,每一颗豆子都放进碗里,放完还要用手指头拨齐。
剥到第十二颗,他停了手。
沈鹿宁抬头看他。
“怎么了,累了就歇会儿。”
小记摇头,嘴巴动了两下,又闭上。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缠来缠去。
“小记?”
“娘。”
“嗯,娘在呢。”
“我……”
他又停住,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豆子,才抬脸看她。
过了片刻,他小声喊。
“娘亲。”
沈鹿宁手里的豆荚掉在地上。
“你叫我什么?”
小记肩膀缩了缩,头低下去,嗓门压到快听不清。
“小记可以叫你娘亲吗?”
沈鹿宁没动。
小记攥着衣角,话说得断断续续。
“小杏说,她有娘亲。”
“她说娘亲跟娘不一样,娘亲是最亲最亲的意思。”
“小杏每天都叫娘亲,她娘亲就抱她,还亲她脑门。”
他抬起头,眼皮湿着,偏还睁得圆圆的。
“小记也想有娘亲。”
沈鹿宁喉咙堵了一下。
她弯腰,把小记连人带凳子拖到跟前,抱进怀里。
“可以。”
两个字出口,她自已先缓了口气。
“当然可以,小记以后就叫娘亲。”
小记愣了愣,两只小手攀上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
“娘亲。”
“嗯。”
“娘亲。”
“娘在呢。”
“娘亲,娘亲,娘亲。”
他一声比一声响,叫到后头笑开了,眼角还挂着泪。
沈鹿宁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背。
“好了好了,娘亲又不跑,你松点,脖子要断了。”
“不松。”
“那你少勒一点。”
“好。”
小记松开半分,又赶紧抱住。
“就一点点。”
沈鹿宁笑了,手掌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院门口,顾砚舟不知站了多久。
他手里拎着两条鱼,草绳穿着鱼腮,鱼尾还在甩。
他没进门。
小记抱着沈鹿宁喊娘亲那几声,他全听见了。
顾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鱼,草绳勒进掌心。
他站了好一会儿。
小记从沈鹿宁怀里爬出来,一歪头看见他,立刻举手喊。
“爹,你回来啦,你手里拿的啥?”
“鱼。”
“哪来的?”
“河里摸的。”
“两条。”
小记跑过去,踮脚看鱼。
“爹,晚上吃鱼吗?”
“问你娘。”
小记回头就喊。
“娘亲,爹说晚上吃鱼,可以吗?”
沈鹿宁正蹲着捡掉在地上的豆荚,听见这一声,嘴角抬了抬。
“可以,让你爹杀鱼去。”
“爹,娘亲说让你杀鱼。”
顾砚舟迈过门槛,走到她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
沈鹿宁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只把鱼提了提。
“听见了。”
沈鹿宁没拆穿他,低头继续捡豆子。
傍晚,灶房里起了油烟。
一条鱼红烧,一条鱼炖汤,沈鹿宁又炒了嫩豆角,用剩下的豆子让了碗咸豆花。
小桌摆在枣树底下。
三个碗,三双筷子,旁边还有一碟豆酱蘸菜。
小记坐在矮凳上,够不着桌面,趴在桌沿闻鱼汤。
“娘亲让的饭真香。”
“别光闻,吃。”
小记夹了豆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起一块鱼肉,转手放进沈鹿宁碗里。
沈鹿宁看着碗里的鱼。
“给我干啥?”
“给娘亲吃,娘亲绣帕子辛苦。”
“你自已吃。”
“不要,给娘亲的。”
小记又伸筷子去夹鱼,挑了块更大的,送到碗边时差点掉下去,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放进沈鹿宁碗里。
“这块大的也给娘亲。”
沈鹿宁看着那两块鱼肉,眼里发烫。
她夹起一块放回小记碗里。
“一人一块,公平。”
小记嘟了嘟嘴,又转头看顾砚舟。
“爹也吃,鱼是爹杀的,爹要吃最大的。”
顾砚舟正低头给他挑鱼刺。
他手指粗,挑得却细,刺一根根摆到碗沿外。
小记端起碗,递到他面前。
“爹,这块给你。”
顾砚舟看了看碗里的鱼肉,又看他。
“你吃。”
“不嘛,我给娘亲夹了两块,也要给爹夹。”
顾砚舟嘴唇动了动,伸筷子接过去,放进嘴里。
“好吃。”
小记乐得腿直晃,膝盖上的痂碰到桌腿,疼得抽了口气,又赶紧摆手。
“不疼。”
沈鹿宁拍了下他的脑袋。
“老实坐着吃。”
“哦。”
小记安分吃了两口,又抬头。
“娘亲,明天还吃鱼吗?”
“天天吃鱼,河里的鱼都得怕你,明天吃豆酱拌饭。”
“豆酱拌饭也好吃,娘亲让啥都好吃。”
沈鹿宁笑着扒了口饭。
小记捧着碗,嘴里塞得鼓鼓的,吃两口喊一声娘亲,再吃两口又喊一声爹。
顾砚舟给他添了鱼汤,又把萝卜夹到他碗里,手上沾了汤,在衣角擦了擦,继续挑刺。
沈鹿宁放下筷子,看着这爷俩。
“砚舟。”
顾砚舟抬头。
“嗯。”
“你说,这日子是不是还行?”
顾砚舟看她一眼,又看向小记。
小记正埋头啃鱼肉,腮帮子一鼓一鼓。
顾砚舟把碗往手边挪了挪。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