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听明白柳如烟话里的分量,只笑了笑,没有接。
柳如烟也不追着说,转头吩咐陈管事。
“去后厨说一声,备饭。”
“沈娘子一路跑来,留下吃顿便饭再走。”
“多谢柳东家,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孩子等着,今天得赶回去。”
“这么远的路,还要当天回?”
“走惯了。”
柳如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砚舟,没再强留。
“那下回来送货,先递个话,我让陈永和去城门口接你。”
“不用麻烦,东西送到柜上就成。”
“你跟我客气什么。”
柳如烟把人送到门口,在沈鹿宁手背上拍了拍。
“以后常来。”
出了锦华堂,日头已经偏西。
沈鹿宁站在台阶上,把怀里那包红纸裹的银子掂了掂,回头问顾砚舟。
“砚舟,咱们手里现在有多少银子?”
“加上之前攒的,二十六两出头。”
“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算的。”
沈鹿宁笑了一声,拍了拍手。
“难得进一趟县城,东西买齐了再走,你饿不饿?”
“不饿。”
“你肚子刚才叫了。”
顾砚舟不答,抬脚往街上走。
沈鹿宁跟上去,县城街面比镇上宽,铺子挨着铺子,叫卖声和车轱辘声混在一起,走几步就有人擦肩过去。
她先去了肉铺。
铺子门口挂着半扇猪肉,案板后头的胖老板见她过来,抄起刀往砧板上一放。
“要什么部位?”
“五花,来两斤。”
“两斤五花,八十文。”
“镇上四十文一斤。”
“这是县城价。”
“肉还是猪身上的肉,七十文,不成我去隔壁问问。”
胖老板往隔壁瞅了瞅,那边肉铺门口空着。
“行,七十文,给你切。”
刀落得利索,两斤五花切出来,老板用荷叶一包,递了过来。
“你会挑,这块肥瘦匀,炖着香。”
“那再搭条鱼呢?门口桶里那条鲫鱼,鳞亮,尾巴有劲,今早的活货吧,多少钱?”
“鲫鱼三十文一条。”
“猪肉两斤,鱼搭一条,凑个整数,一百文。”
老板笑出了声。
“大嫂子,你这算盘要是搁我这案板后头,一天就能赔光。”
“您赚回头客,下回我还来。”
老板摆摆手,从桶里捞出鲫鱼,用草绳穿好。
“一百文,拿走。”
沈鹿宁把肉和鱼递给顾砚舟。
顾砚舟接过去,鱼挂在竹筐扣上,肉塞进筐里,手上沾了油,顺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下一家?”
“布庄。”
布庄在街角,门脸比肉铺大。
伙计见他们进门,忙迎上来。
“两位看看,新到的料子,松江棉,湖州绸,蜀地印花布都有。”
“有没有蓝花棉布?给小孩子让衣裳。”
“有,这匹成不成?”
伙计抖开一匹深蓝底白花的棉布。
“棉厚,洗了不缩,小孩子穿着耐磨。”
沈鹿宁捏了捏布面,又扯了扯经纬线。
“多少钱一尺?”
“十二文。”
“两尺。”
“好嘞,两尺蓝花棉,二十四文。”
伙计裁了布,叠好递来。
沈鹿宁拿在手里比了比,侧头问顾砚舟。
“砚舟,你说这个花色小记穿好不好看?”
“好看。”
“你看都没看。”
“你挑的,都好看。”
沈鹿宁扫了他一眼,把布收进袖子里。
出了布庄,前头有个杂货铺,门口架子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药瓶子。
沈鹿宁停下,挨个看过去。
“老板,活血化瘀的伤药有什么?”
“这瓶七星散治跌打淤血,老字号方子,这瓶通络膏抹上发热,腿脚旧伤用得上。”
“通络膏多少?”
“一百二十文。”
“贵了,镇上药铺八十文。”
“大嫂子,镇上那瓶量不够,我这瓶实打实二两,你闻闻。”
老板拧开瓶盖,辛辣药味冲出来。
沈鹿宁闻了闻,又蘸一点抹在手背上,药膏厚,散得快。
“一百文,行不行?”
“一百一。”
“成交。”
她把药收进怀里,转头看顾砚舟。
“又买药。”
“你腿还没全好。”
“快好了。”
“快好了也得养,别顶嘴。”
出了杂货铺,沈鹿宁在路边糕饼铺停下。
铺子里摆着桂花酥,枣泥糕,芝麻饼,油纸包得齐整。
“桂花酥怎么卖?”
“五文钱一包,六块。”
她买了两包,一包塞进竹筐,一包揣进袖子。
“给小记带的,他惦记甜的。”
顾砚舟嗯了一声。
两人往城门方向走,路过拐角时,沈鹿宁瞧见右边小摊上摆着木梳,铜镜,头绳。
她没停,身后脚步却慢了半拍。
沈鹿宁又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理袖子,借着侧身往回瞧。
顾砚舟站在摊子前,看的正是右侧那排木梳里的一把桃木梳。
梳齿细,梳背上刻着几片叶子,手艺算不上贵气,却干净耐看。
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随后他转身追上来,脸上瞧不出什么。
沈鹿宁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来步,她开口。
“砚舟,前面茶摊你先坐会儿,我回去拿个东西,刚才忘了。”
“什么东西?”
“给小记的头绳,王婶子上回说他头发该扎了。”
“我陪你去。”
“就在那个拐角,你坐那儿看着东西。”
顾砚舟停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跟。
沈鹿宁转身回去,到了摊子前。
“老板,那把桃木梳多少钱?”
“八文。”
“五文。”
“大姐,桃木的,手工打磨,五文我本钱都保不住。”
“六文。”
“成,六文就六文。”
沈鹿宁把桃木梳揣进袖子,又拿了两根头绳,一并付了钱。
她回到茶摊时,顾砚舟坐在条凳上,竹筐搁在脚边,鱼尾巴甩出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没管鱼,只看着她回来的方向。
“买着了?”
“买着了。”
沈鹿宁在他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包桂花酥,搁到他面前。
“先垫垫肚子。”
“给小记留的。”
“买了两包,这包你吃。”
顾砚舟没动。
沈鹿宁拆开油纸,拿了一块桂花酥塞到他手里。
“吃。”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沈鹿宁也拿了一块,一边吃,一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桃木梳,随手放在他手边。
“路过顺手买的。”
顾砚舟咬着桂花酥,动作停下。
他低头看着条凳上的梳子。
就是刚才那把。
半块桂花酥捏在手里,他半天没再往嘴边送。
沈鹿宁看着城门外的官道,嘴里嚼着点心,语气随便。
“梳子不贵,别搁坏了,收起来吧。”
顾砚舟把桂花酥塞进嘴里,腾出手拿起桃木梳。
指腹在梳背上摩了两下,他才收进怀里。
耳根红了一片。
沈鹿宁看着城门口来往的人,唇角往上抬了抬,没有扭头。
过了好一会儿,顾砚舟才开口,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后少在外头拎这么多东西。”
沈鹿宁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起身弯腰,把竹筐背到背上,鱼,肉,布料,药瓶全挤在筐里。
“走吧,天黑前得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