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跨出县衙大门,脚刚踩上石阶,东街的日头晒得人脚底发烫。
顾砚舟跟在后头,走到她右边,两人沿着街边往城门去。
走出十来步,沈鹿宁开了口:“县令最后那句话,你听见了吧?”
顾砚舟道:“听见了。”
“你怎么想?”
顾砚舟没看她,目光从两边铺面扫过去:“本来就要考。”
沈鹿宁脚步没停:“他是顺嘴一提,还是故意点你?”
“故意。”
前头一辆推车挤过来,顾砚舟侧身让开,等车轮过去才接着说:“状纸写得扎眼,他记住人了。”
沈鹿宁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记住就记住,到了考场,凭卷子说话。”
顾砚舟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
出了城门,三人仍走来时那条路,张寡妇跟在后面,脚步比进城时稳了些。
到镇口,日头已经偏西,主街上的人反倒多了。
通达行粮铺门板上贴着封条,两个皂隶抱臂守在门前,铺里的伙计蹲在台阶边,脸色比墙根还难看。
街坊三五成堆站在对面,指着封条说个不停。
沈鹿宁没停脚,绕开人群去了何记食肆。
何掌柜正从后厨端菜出来,一抬头瞧见她,手里的盘子晃了半圈。
“嫂子!”
他把盘子往柜上一放,围裙都没解,几步迎上来,伸手就去拉她袖口。
“快进来,里头坐,别站门口。”
沈鹿宁被他让进后堂,顾砚舟跟着进门,在门边站下。
何掌柜憋不住话,两手拍在大腿上:“消息传回来了,镇上全传开了,粮铺封了,陈四被押走了,你这回可算替大伙儿出了一口气。”
沈鹿宁坐下,给自已倒了碗茶。
“你那张假欠据,县令当堂对字,陈四没扛住。”
何掌柜拖了张凳子坐近:“好,早该办他,我忍那帮人忍得牙根疼。”
他拍了拍桌沿:“今儿这顿我请,菜上好的,你和大郎哥谁也别推。”
沈鹿宁没推辞,只把茶碗搁回桌上:“何叔,菜你请,话我得先说。”
何掌柜忙道:“你说。”
“通达行镇上这一摊没了,可上头未必断。”
沈鹿宁手指搭在碗沿,抬眼看他:“陈四进去了,后面换谁来接,还说不准,你铺子照开,该防的地方别松。”
何掌柜连着点头:“我懂,门口后院我都让人盯着。”
说完他又笑开:“不过今儿先吃饭,真有事,明儿再怕。”
他转身进后厨,锅勺声立刻响起来。
顾砚舟往桌边走了一步:“何掌柜这里稳下来了。”
沈鹿宁端起茶喝了一口:“能稳一家是一家。”
饭菜还没上,后门先响了。
王婶子的嗓门从廊下传进来:“大郎家的,在不在?何掌柜说你来了?”
她推门进来,帕子歪在脑后,额角全是汗,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跟你说,镇北那一片全知道了。”
她一屁股坐到旁边凳子上,气还没喘匀,又往下说:“张寡妇娘家兄弟刚到镇上,逮着三个人问,三个人都说封了,刘记老板娘从早上说到这会儿,见人就讲通达行栽了。”
沈鹿宁看她:“你跑了几家?”
王婶子伸出一巴掌:“少说这个数。”
她又凑近些:“卖豆腐脑的老赵也去了粮铺门口,说上个月陈四手底下的人赶他挪摊,今儿他在那儿拍手,差点把挑子甩地上。”
何掌柜端着盘子出来,瞧见她就笑:“婶子也坐,一块吃。”
王婶子摆手:“我吃过了,来给你们送个信。”
她把身子往沈鹿宁那边挪了挪,嗓门收住:“张寡妇说要来给你磕头。”
沈鹿宁筷子还没拿起来:“让她别折腾,房子拿回来,比磕头顶用。”
“我也是这么劝的。”
王婶子拍了下膝盖:“可她说不亲眼谢一句,夜里睡不安生,我拦不住,明儿多半就到村口。”
何掌柜把最后一道菜放下,插了一句:“张嫂子那屋,真能还回去?”
沈鹿宁拿起筷子:“借据违律,作废,房契跟着翻,县令当堂判的。”
何掌柜又问:“老吴头那铺子呢?”
“一并发还苦主,那份合通也无效。”
何掌柜两手撑着桌沿,连着骂了几声:“该,真该,那帮人平日里吃人不吐骨头,今天总算撞上硬茬。”
沈鹿宁吃了口饭,没接他这句。
顾砚舟坐下吃了几筷子,饭到一半,他放下碗站起身:“我去趟书铺,买几本经义。”
沈鹿宁抬头:“去吧,别耽搁太久。”
顾砚舟从后门出去,拐进巷口便没了影。
王婶子又坐了一阵,把镇上的热闹讲了个遍,这才起身回去。
沈鹿宁吃完饭回村,太阳已经贴到山脊边。
赵氏守在院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捏着一张纸。
“大嫂。”
沈鹿宁停下:“什么事?”
赵氏把纸递过去:“福记楼马掌柜午后派伙计来过。”
纸上是赵氏写的字,三行歪歪扭扭,大意是福记楼想问还能不能恢复供酒。
沈鹿宁看完,把纸折起。
赵氏跟着她进院,话里憋着火:“大嫂,当初是他先把咱踢开的,现在通达行倒了,他倒知道回头了?”
沈鹿宁把布袋放到堂屋桌上:“他回头不稀奇。”
赵氏不服:“凭什么?”
“通达行的酒断了,他那五十坛从哪儿补?”
沈鹿宁坐下,把鞋底泥蹭在踏板边:“客人喝了两个月劣酒,嘴早淡了,他再不换,店里的客人要骂。”
赵氏两手叉腰:“那咱接不接?”
“接。”
赵氏愣住:“真接?”
“价涨十文,一坛一百四十文。”
赵氏嘴角抬起,忍了又忍,还是露了出来:“他要嫌贵呢?”
沈鹿宁抬眼:“嫌贵就算。”
她把脚收回踏板下:“清风楼一百五十文都拿,他一百四十文还挑?”
赵氏立刻点头,把数记下,转身要走。
“等等。”
沈鹿宁叫住她:“话说清楚,先付后货,每月初五结清,不赊。”
赵氏应了一声,提着裙角小跑出门。
院里安静下来,天色暗得快,石榴树影挪到井沿边。
沈鹿宁进绣房拿了半成品,坐在廊下趁着余光走了几针。
第二天一早,张寡妇果然来了。
她穿着去县衙那身干净衣裳,孩子没带,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站在院门外不敢迈腿。
沈鹿宁从绣房出来,看见人就喊:“进来。”
张寡妇跨过门槛,膝盖刚往下弯,胳膊就被沈鹿宁托住。
“站着说。”
张寡妇低下头,手背擦了擦眼皮,半晌才开口:“沈娘子,书吏说,我那屋过两天就能拿回契。”
“那本来就是你的。”
沈鹿宁松开她:“谢律法,谢县令,别跪我。”
张寡妇把鸡蛋篮子往前推:“家里拿不出别的,这些是自家鸡下的,你别嫌。”
沈鹿宁接过篮子,放到桌上,又给她倒了碗水。
“往后把日子过稳,别怕。”
张寡妇捧着碗喝了两口,嘴里还要道谢。
沈鹿宁没让她多说,叫王婶子把人送到村口。
午后,赵氏又跑回来一趟。
“大嫂,马掌柜答应了,一百四十文,初五结款,半句价都没还。”
沈鹿宁手里的绣针没停:“下月初一开始供,先给他二十坛探探。”
赵氏记下,这回走路都带着劲。
日头落下去,院里还没点灯。
沈鹿宁把绣架收进屋,刚要去灶房热饭,院门被推开。
顾砚舟进门的步子比平日重,鞋面干净,瞧着也不是从田里回来的。
他插上门闩,走到石榴树下停住。
沈鹿宁从灶房门口转身,手还扶在门框上。
“砚舟?”
顾砚舟抬头看她,嘴唇抿了片刻才开口。
“今日在县城,我见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