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纸条推到灯下:“鹰犬已动,三日内必有大事,护好家小。”
顾砚舟刚跨进门,脚还在门槛里,考篮搁在院中石台上,掌心还沾着官道那片槐叶的潮凉。
他看了一眼纸条:“哪儿来的?”
“井台底下,青石缝里。”
沈鹿宁回手落了门闩:“午后我去提水,脚边滚出一块圆石,纸条垫在石头下头。”
顾砚舟进了堂屋,没点灯,只借窗缝里剩下的天光,把左手摊开。
槐叶蔫了,叶面上两个针刻小字还在。
沈鹿宁凑近看了看:“速归?”
“城外三里,老槐树缝里。”
顾砚舟把槐叶放到桌上:“叶柄朝下,外头看不见,得对着光才认得出。”
沈鹿宁没坐,指尖在桌边敲了两下:“通一天,两处信。”
“通一个人。”
“周伯。”
她把纸条展平,放在槐叶旁边:“给你的叫你回家,给我的叫我护家小,他分两路送信,图的可不是省脚程。”
顾砚舟把两样东西并排摆正:“怕一路断了,另一路还能到。”
沈鹿宁盯着那几道细痕:“他怕咱们反应慢?”
“怕咱们根本来不及。”
外头有人赶牛回村,鞭子抽在车辕上,啪的一声,堂屋里两个人都没动。
顾砚舟先开口:“陈四收押第五天,粮铺封条还贴着,折扇那人站在县衙对面看完了热闹,没伸手。”
“今日你县试交卷出城,信就到村里。”
沈鹿宁把话接过去:“这日子卡得准,他知道你今日回村,也知道你走官道。”
“所以他不能早一天,也不能晚一天。”
“为什么?”
顾砚舟抬眼看她:“明日起,官道未必还能走。”
沈鹿宁的手扣住纸条边角:“榜五日后才放。”
“榜一出,官册上就有我的名。”
“他们等这个?”
“等我有个名头。”
顾砚舟把纸条和槐叶叠起来:“现在动手,我只是农家汉子,死了也能往烂账里塞,等我中了案首,再出事,县里要查,学政也未必肯闭眼。”
沈鹿宁扯了下桌上的粗布:“所以他们选这几日,榜未出,名未显,杀人省事。”
顾砚舟没答。
沈鹿宁走到窗边,赵氏那屋有灯,张三住的偏屋没声,村路上脚步声渐远。
她回身:“周伯说三日,今日算一日。”
“还剩两日。”
“这两日,他们能动哪儿?”
她盯着顾砚舟:“陈四进去了,通达行镇上的人散了,折扇那人没露面,穿绸衣的生面孔也没再来。”
“人散了,不等于走了。”
顾砚舟道:“通达行粮铺封了,伙计还在,刘六那几个,陈四被抓那天就没影。”
“钱路断了,人还埋着。”
沈鹿宁把空碗挪开:“三百三十两债还拴在顾老太脖子上,昨日她来闹,也许就是探咱们。”
顾砚舟问:“探什么?”
“探咱们手里还有几张牌。”
沈鹿宁看着他:“她闹完,通达行没人跟上门,要么没跟上,要么还没到收网的时侯。”
顾砚舟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今日官道边,灌木后蹲着一个人。”
沈鹿宁立刻抬头。
“我没停,他也没拦。”
顾砚舟道:“我过去后,他起身,在路边石头背面画了记号。”
“鹰?”
“鹰。”
沈鹿宁转身开了半扇门,往院外扫了一圈。
赵氏屋里的灯灭了,偏屋也黑了,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歇。
她合上门,闩好。
“今晚起,酒坊夜巡加一班。”
沈鹿宁回到桌边:“前门后门各两人,藕塘东西两口照旧,田埂巡夜从亥时提前到戌时。”
“人够?”
“刘家兄弟轮班,王二壮和孙大力补上。”
她掰着指头算:“赵氏管酒坊和粉条作坊,白日我不出村,张三明日去镇上,不送货,只打听。”
顾砚舟看她:“打听谁?”
“通达行粮铺后院那个穿绸衣的,还来不来。”
沈鹿宁反问:“你出城门时,真没见折扇那人?”
“没有。”
“县城里没影,官道上有鹰记。”
她把两样信物重新摆开:“他在城外盯你,却不进城。”
顾砚舟道:“城门口人多,容易露脸。”
“要拦你,城外三里的老槐树正合适。”
沈鹿宁抬手点了点槐叶:“可他没拦,只让你看见字。”
顾砚舟的手停在碗沿:“留给我看的?”
“也许留给周伯看的。”
沈鹿宁把纸条按平:“周伯让你速归,说明他知道你会回家,让我护家小,说明他知道家里会被盯上。”
顾砚舟看着她,没插话。
她继续说:“折扇那人也在看,看周伯还会不会出手,看咱们收到信后先护哪里。”
“拿咱们钓周伯。”
“对。”
沈鹿宁起身去灶房,掀开锅盖,舀了两碗粥端回来:“先吃,不吃到半夜,脑子先乱。”
顾砚舟接过碗,却没动筷:“你倒稳得住。”
“稳不住也得稳。”
沈鹿宁坐下:“你刚考完,还想着卷子?”
“军屯那题,考官未必爱看。”
“爱不爱看,五日后才知道。”
她夹了口菜:“这五日里,咱们只办两件事。”
“哪两件?”
“等。”
沈鹿宁把筷子放下:“等周伯回信,等折扇那人下一步。”
“还有?”
“防。”
她看着门闩:“三日内必有大事,周伯不会拿这话吓咱们玩。”
顾砚舟喝了一口粥:“你觉得他们会从哪儿下手?”
“三处。”
沈鹿宁伸出三根手指:“田里,酒坊,还有你。”
顾砚舟把碗搁回桌边:“我?”
“你刚考完,他们会猜你松口气。”
沈鹿宁盯着他:“人在松口气的时侯,最容易出岔子。”
顾砚舟道:“那我不出岔子。”
“明日起,别出村。”
她把话说完,没给他顶嘴的空:“田里交给张三,酒坊交给赵氏,你只管看书,等人。”
“等周伯?”
“他既然递了信,就不会只递这一回。”
沈鹿宁站到门边,手搭上门闩:“三日期限一到,他来不了,也该有新信。”
顾砚舟走到她身后,院子里黑透了,墙头的风卷过石榴叶,响了一阵。
沈鹿宁没有回头:“县试放榜是五日后,这三日,他们会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