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双三角眼深处,只有麻木的冷酷,无声地扫过审讯室中央那十根柱子。
十个男人被绑在柱子上,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六十开外不等,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被撕得破烂不堪,原本光鲜的锦缎上沾满了泥污和血渍,有的衣料还被烙铁烫出了一个个黑洞。
他们个个鼻青脸肿,颧骨高突的脸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有的嘴角淌着血沫,有的额头缠着渗血的破布,更有几人的胳膊和腿上留着明显的鞭痕。
这些人,都是济南城里响当当的人物。
芙蓉街“聚宝斋”的古董商李掌柜,平日里总穿着杭绸马褂,手里把玩着鼻烟壶,连走路都怕踩疼了蚂蚁。
经二路“瑞福祥”的孟老爷,六十岁的人了,头发一直梳得油光水滑,出门必坐四人抬的轿子。
纬二路“宏齐堂”的少东家,留过洋的新式人物,总爱穿西装打领带,是城里年轻人追捧的榜样。
还有几位在城里拥有半条街房产的土绅,往日里哪一个不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
可此刻,他们却像待宰的牲口,在泥水里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神中充满了恐,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愤怒。
王良玉身边站着四名膀大腰圆的打手,个个光着上身,只穿一件黑色坎肩,古铜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青筋像蚯蚓似的凸起。
他们手里的刑具,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一人握着一条碗口粗的皮鞭,鞭梢缠着细铁丝。
一人扛着根水火棍,棍身被汗水浸得发亮。
还有两人守着一个炭火盆,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上面架着几根烙铁,烙铁头泛着骇人的暗红色,时不时“滋啦”一声冒出一缕青烟。
四个打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有在王良玉投去目光时,才会微微颔首示意。
“各位老板,东家,这大冷天的,想必不好受吧?”
王良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我已经给各位留了三天时间考虑,够意思了吧?十万大洋的军费,凑齐了没有?还有,各家珍藏的古玩字画、珠宝玉器,清单列好了吗?”
头发花白的孟老爷强撑着抬起头,脸上的淤青让他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嘴唇哆嗦,声音嘶哑:“王……王特派员,您行行好!十万大洋啊,这可不是小数目!就拿我来说,去年冬天库房被鬼子征用,损失了大半货物,现在店里连周转的现银都凑不齐五千块,您要十万……这……这实在是太多了!还有那些古玩,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念想,有的还是宫里流出来的,是我们孟家的根啊!不能……真的不能交啊!”
他说着,浑浊的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泥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不能?”
王良玉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抬起孟老爷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孟老爷,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祖上传下来的念想?在皇军的刀枪面前,那些破铜烂铁、旧纸片子能当饭吃?能保您的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人。
“我可告诉各位,昨天给你们尝的‘点心’,那烙铁烫在身上的滋味,各位应该还没忘吧?孟老爷,您昨天可是喊得最响的,怎么今天就忘了疼了?”
孟老爷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烫伤疤痕隐隐作痛,昨天被烙铁烫到时的剧痛仿佛又回来了,让他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王良玉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
王良玉朝旁边一个打手使了个眼色,三角眼微微一挑。那打手立刻会意,双手握住烙铁的木柄,小心翼翼地从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烙铁头“滋啦”一声冒出青烟,空气中的焦糊味更浓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沉重的脚步声在室内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在众人的心肝上。
“不,不要!王特派员,饶命啊!”
孟老爷吓得魂飞魄散,嘶声尖叫起来。
“我交!我交!我家里还有三千现大洋,是我准备给小孙子办满月酒的!还有一幅唐伯虎的《秋山行旅图》,是我爹当年花了八百两银子买的,我都交!我现在就写清单,求您别用烙铁!”
“我也交!我家库房里还有五千现大洋,是准备开春进货的本钱!还有一对乾隆官窑的青花缠枝莲花瓶,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都交!”
一个三十多岁的绸缎商崩溃地哭喊起来。
他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也是最胆小的,昨天被打了几鞭子就已经撑不住了,此刻见烙铁要过来,彻底吓破了胆。
“我交!我有两千现大洋,还有一尊明代的玉佛!”
“我家有一千五,还有一张清代的黄花梨八仙桌!”
众人争先恐后地哭喊着,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烙铁烫到。
王良玉满意地笑了,挥挥手,让拿烙铁的打手退下。
他站起身,用手套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早这么痛快,何必受这皮肉之苦呢?识时务者为俊杰,这话总没错吧?现在是什么年月?皇军要维持地方治安,要剿灭那些到处作乱的**,哪一样不需要钱粮?你们这些做生意的、当士绅的,吃的是济南的饭,住的是济南的房,给皇军出点血,支援军费,也是为济南的安宁做贡献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老爷身上,带着一丝嘲讽:“至于那些古玩字画,放在你们手里,不过是锁在柜子里积灰的玩物,搞不好哪天就被**抢了去,或者被炮火毁了。交给皇军就不一样了,皇军会把它们好好收藏起来,送到东京的博物馆里展览,让全世界都看看咱们支那的文化瑰宝,这多有价值?”
王良玉走到墙边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和印泥,砚台里的墨汁还是新鲜研磨的。
“来,一个一个来,把你们能拿出来的现大洋、金条数目,还有家里值钱的古董字画、珠宝玉器、地契房契,都写清楚、写详细了,一件都不能漏。写完之后按上手印,我会派人跟你们家里人接洽。”
他拿起一支狼毫笔,放在桌上,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记住,别耍花样!我已经派人把你们的家都盯紧了,要是敢少写一件、少报一分,或者让家里人藏起来,后果你们应该清楚。昨天那个想瞒报金条的张老板,现在还在隔壁停尸房躺着呢!”
在死亡和痛苦的威胁下,这十个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们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争先恐后地扑到桌前,颤抖着手拿起笔,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写着清单。
有的人手抖得太厉害,握不住笔,就由打手按住手,一笔一划地写;有的不识字,就由旁边的人念,自己在后面画押。鲜红的手印按在泛黄的宣纸上,像一朵朵诡异的血花。
王良玉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仔细检查着每一张纸,看到清单上“唐伯虎字画”“乾隆官窑”“明代玉佛”这些字眼时,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嘴角的笑容越发满足。
他心里打得精明算盘:按照和藤田一郎的“约定”,这些银元、金条会全部上缴,作为所谓的“封锁小清河军费”,但这些古玩字画就不一样了。
古董的价值没有定数,他只要报低价格,再找几个相熟的汉奸商人做伪证,就能把大部分珍品悄无声息地扣下来,要么送到上海的拍卖行卖掉换现银,要么自己收藏起来,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被小心翼翼地装进木箱,送到自己秘密的库房里,不由得笑出了声。
“很好,各位都很识时务。”
王良玉将一叠按满手印的纸,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对打手吩咐道:“带他们下去,到隔壁房间洗干净,换身干净的棉衣,再弄点热粥馒头。好好‘招待’着,等他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