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才看着朱老大决绝的眼神,又听着楼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鬼子叽里呱啦的叫声,死亡的恐惧和一丝求生的侥幸最终压倒了一切。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挣扎。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楼下传来李啸云沉稳有力的指挥声:“扔手榴弹!掩护朱老大撤退!”
“轰、轰!”
两声巨响,在一楼炸开,烟尘弥漫。
趁着鬼子被炸懵的短暂瞬间,李啸云亲自带着两名身手最好的战士,如同猎豹般从楼梯口冲了上来。
手中的驳壳枪左右开弓,瞬间撂倒了守在雅间门口的两个特务。
“老朱,撤!”
李啸云大喊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的情景,瞬间明白了朱老大的意图和张德才的窘境。
他心思电转,一个更加大胆、更能保护张德才这枚暗棋的计划瞬间形成!
“铁柱!抓个鬼子死尸,要快!”李啸云对楼下吼道。
“明白!”楼下传来赵铁柱瓮声瓮气的回应。
很快,一具鬼子的尸体被拖了上来。
“快,把他衣服扒了!老朱,把你的外衣给他换上!”李啸云语速极快地下令。
众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李啸云的绝对信任,立刻动手。三下五除二,将那鬼子扒得只剩衬衣,然后给他套上朱老大那件沾了血迹的黑布棉袄。
赵铁柱一下子明白了李啸云的意思,拔出匕首,在鬼子俘虏脸上胡乱划了几刀,弄得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原本容貌。然后,他捡起地上被打死特务的一支驳壳枪,对着俘虏的胸口近距离“砰!砰!”连开两枪,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把他拖到窗口!制造跳窗搏斗坠楼的假象!”李啸云继续命令。
两名战士立刻照办,将奄奄一息的俘虏拖到窗边,推开窗户,用力推了下去,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老朱,张德才,你们从后门快撤!铁柱,带人断后!我们走!”李啸云拉起还有些发懵的朱老大和张德才,迅速从雅间另一侧通往厨房的后门撤离。
赵铁柱则带着几名队员依托楼梯和走廊,且战且退,不断扔出手榴弹阻滞追兵。
整个行动如行云流水,从李啸云冲上来到撤离,不过两三分钟时间。
当大批日伪军冲上二楼,踢开雅间门时,只看到满地狼藉、三具特务尸体和窗口大开的窗户。带队的一名日军曹长冲到窗边,往下望去,只见死胡同里躺着一个穿着中式棉袄和马褂、满脸是血、胸口两个枪眼还在冒血的人,一动不动,旁边扔着一把驳壳枪。
“八嘎!跳窗跑了,追!”曹长气急败坏地吼道,但等他们绕到楼后死胡同时,除了那具“尸体”,早已不见人影。
而此刻,张德才在李啸云等人的掩护下,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几条街外的一个秘密安全屋。他惊魂未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李啸云看着他,沉声道:“张德才,刚才楼下那个被打死扔下去的鬼子,就是你的‘投名状’!他穿着老朱的衣服,脸上划花了,鬼子会以为那是负隅顽抗、被你就地击毙的朱老大!你现在立刻去泺源公馆,向藤田报告,就说你设计约见了朱老大,在同源居将其包围,经过激战,朱老大跳窗逃跑,被你当场击毙。记住,细节要吻合,但功劳要揽在你身上!这是你取得藤田信任的最好机会!”
张德才听完,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啸云连连磕头:“李政委!您……您真是神机妙算!救了小的命,还……还给了小的天大的功劳!小的……小的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快去吧!按我说的做!小心点!”李啸云摆摆手。
张德才连忙爬起来,整理了一下狼狈的衣衫,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泺源公馆,藤田一郎的办公室。
当张德才一副“英勇负伤”(手臂上自己划了道口子)、气喘吁吁地汇报完“智擒八路头目朱老大并就地击毙”的“英雄事迹”后,藤田一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穿。
办公室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中村课长和几名日军军官站在一旁,眼神中也充满了怀疑。
“张桑,”藤田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你击毙了八路的朱老大?就是那个在黑虎涧、白马湖一带很有名的土匪头子,现在投了八路的朱老大?”
“是,是,千真万确,机关长!”张德才心脏狂跳,但脸上努力做出激动和肯定的表情,“小的早就怀疑同源居是八路的一个秘密联络点!今天特意约了线人在那碰头,没想到正好撞见朱老大也在!小的当机立断,一边派人通知皇军,一边带人冲进去抓他!那朱老大凶悍得很,打伤了我们好几个兄弟,最后跳窗想跑,被小的……被小的追上去,连开两枪,打死了!尸体……尸体就在同源居后面的胡同里!”
“哦?”藤田站起身,踱步到张德才面前,猛地伸手捏住他受伤的手臂!
“嘶——”张德才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但他咬牙硬撑着,不敢叫出声。
“伤……是怎么来的?”藤田阴冷地问。
“是……是搏斗的时候,被那朱老大用匕首划的!”张德才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
藤田松开手,对中村使了个眼色。
中村立刻出门,显然是去核实情况了。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张德才感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擂鼓声。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中村回来了,在藤田耳边低语了几句。
藤田的脸色微微变幻,最终,他坐回椅子上,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
“张桑,干得漂亮!”藤田拍了拍手,“虽然让几个八路跑了,但击毙朱老大,确实是大功一件!我会向方面军为你请功!”
张德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差点虚脱过去,连忙躬身:“谢机关长栽培!为皇军效力,万死不辞!”
藤田从抽屉里拿出两根黄澄澄的“小黄鱼”(金条),扔给张德才:“这是赏你的!好好干!皇军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谢机关长!谢机关长!”张德才接过金条,入手沉甸甸的,但他却感觉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烙铁。
从泺源公馆出来,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小屋,张德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掏出那两根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手却抖得厉害。
刚才在藤田面前,他仿佛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让他不寒而栗。
“太险了……太险了……”
他喃喃自语,感觉像是丢了半条命。这种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粉身碎骨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过了。
藤田那条老狗,疑心越来越重,今天虽然蒙混过关,但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藤田还在,自己就永远活在恐惧之中!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从他心底滋生出来。
干掉藤田一郎!
只要这个老鬼子死了,换一个或许没那么精明、或者没那么关注内鬼的指挥官来,自己的处境会不会好很多?甚至……能不能借此机会,彻底摆脱这种双面间谍的煎熬?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能让自己“轻松”一点的办法。
几天后,一份关于“藤田一郎近期每日不定时前往三号货台,督促战后重建和防卫加固工作”的密报,通过那条绝密的单线渠道,送到了李啸云的手中。
送情报的人还附带了一句张德才的口信:“货场重建,守卫看似严密,实则外紧内松。若伪装成工人,近身突袭,或有奇效。唯盼除此大害,以解倒悬。”
巨淀湖根据地指挥部,李啸云看着这份情报和口信,陷入了沉思。
张德才想借刀杀人,动机不纯,但情报本身的价值和这个行动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却让他心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