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徒……内奸……”
这两个词如同毒蛇,在他脑海中疯狂撕咬。他想起了王良玉的狡诈阴险,想起了张德才的摇摆不定、首鼠两端。
如果不是这些蛀虫一次次泄露情报,如果不是自己当初在处理这些问题上,还存着几分“教育挽救”、“分化瓦解”的书生之见,手段不够果断狠辣,朱老大何至于身陷囹圄?
藤田一郎又何至于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圈套,将根据地的擎天柱石逼到如此绝境?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李啸云啊李啸云,你这是拿同志们的血,在给自己买教训!”
他在心中狠狠地鞭挞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杀伐决断之气,如同淬火的钢刀,在他眼中凝聚。
从今往后,对待叛徒和内奸,绝不容情!
有一个,杀一个!
有一双,杀一双!
绝不能让他们再有祸害革命的机会!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锐利如鹰隼,仔细扫视着断头台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五名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断头台四周,枪口微微下垂,但手指都紧扣在扳机护圈上。一名穿着黑色号衣、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抱着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鬼头刀,立在朱老大身后。
更外围,是足足一个小队的日军宪兵和数量更多的伪军,呈扇形散开,枪口对外,警戒森严。
然而,李啸云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没有看到藤田一郎。
那个老鬼子竟然没有出现在这“公开处决”的现场?这极不寻常!以藤田好大喜功的性子,如此重要的、旨在引诱他李啸云上钩的“盛会”,他怎么可能缺席?
除非……
李啸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除非眼前这个“朱老大”,根本就是个诱饵中的诱饵,是个替身?
藤田一郎本人,正隐藏在某个更安全、视野更好的暗处,如同毒蛇般窥伺,等待着他李啸云这条“大鱼”咬钩!
他立刻调整望远镜焦距,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个“朱老大”的侧脸和身形。距离较远,加上雾气干扰,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背影、那骨架、那即便受尽折磨也挺直的脊梁,确实与朱老大极为相似。
可越是这种“像”,越让李啸云心生警惕。
藤田一郎老奸巨猾,完全有可能找一个体貌特征相近的死囚来冒充朱老大!真的朱老大,恐怕还被秘密关押在泺源公馆的地牢里!这个局,布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阴险、还要周密!
“政委,刽子手举刀了!”身旁紧盯着另一个观察口的赵铁柱,压低声音急促报告,语气中带着一丝紧张。
李啸云心中一凛,立刻将镜头转向那名抱刀的刽子手。只见那名日军曹长深吸一口气,双臂运力,将沉重的鬼头刀缓缓举过头顶,雪亮的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
只要一声令下,刀光闪过,便是人头落地!
整个刑场周围,瞬间死寂。
所有日伪军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山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
李啸云的手指猛地扣紧了望远镜筒,手心里全是冷汗。他身后的警卫班战士,也个个肌肉紧绷,子弹上膛的声音轻微却清晰可闻。只等他一声令下,狙击手的子弹就会呼啸而出!
然而,一秒,两秒,三秒……十秒过去了!
那把高举的鬼头刀,就那么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落下。刽子手曹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灵官殿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命令。
没有命令!
藤田一郎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日军军官发出行刑的指令!
李啸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但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点!他缓缓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闪烁。果然有诈。藤田不在,刽子手不敢擅自动手。
这说明,眼前的“处决”根本就是一场戏,一场演给他李啸云看的戏。藤田的目标,根本不是杀一个“朱老大”,而是要逼他现身,然后聚而歼之!
“命令所有单位,保持绝对静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违令者,军法从事!”李啸云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通过电话线迅速传达到每一个潜伏点。
时间,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诡异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太阳渐渐接近天顶。午时,快到了。
山下的济南城,隐隐传来寺庙报时的钟声,悠长而沉闷,穿过浓雾,传到山上,更添几分苍凉和宿命感。
午时已到!
按照旧时惯例,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是处决人犯的时辰。
刽子手曹长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举刀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开始微微痉挛。
他再次焦急地望向灵官殿方向,眼神中充满了询问和不安。周围的日军士兵也有些躁动,交头接耳,低语声如同蚊蚋。
然而,灵官殿内,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藤田一郎和日军的指挥官们,集体消失了一般。
李啸云的心跳平稳下来,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明白了。藤田这是跟他比拼耐心,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露出破绽!
如果他现在贸然发动攻击,无论眼前这个“朱老大”是真是假,都正好落入了藤田预设的伏击圈。
东西两翼灵官殿、财神殿附近,肯定埋伏着重兵!
“好个藤田一郎……果然狡猾如狐……”李啸云心中暗忖,“你摆下鸿门宴,我却偏不赴宴!我倒要看看,你这出戏,没有观众,还怎么唱下去!”
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不再关注那个岌岌可危的“朱老大”,而是将观察重点转向灵官殿、财神殿的飞檐翘角、树林深处的阴影、以及可能藏匿伏兵的山坳。他在寻找,寻找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真正的杀机!
午时三刻,终于到了!
山风似乎也停滞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那刽子手曹长的手臂颤抖得更加厉害,脸上的横肉不停抽搐,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颓然将鬼头刀放了下来,重重地拄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不敢动手!没有命令,他承担不起杀错“重要诱饵”的责任。
周围的日伪军士兵们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阵型开始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散乱。长时间的高度紧张和等待,消耗了他们的体力和警惕性。
李啸云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他彻底确定了,这就是个陷阱。
藤田一郎根本不敢、也不会在此时此地杀掉这个“朱老大”!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员沉声道:“传令,各潜伏小组,保持隐蔽,继续监视。没有我的信号,绝对不准暴露!狙击组,重点监视灵官殿和可能藏匿日军指挥官的区域,寻找藤田一郎的踪迹!”
“是!”
命令传达下去,山林间依旧一片死寂,只有浓雾无声地流淌。
李啸云靠在冰冷的砖窑壁上,闭上眼睛。藤田一郎没有出现,刑场没有行刑,这证实了他的判断,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藤田到底在哪里?他的真正杀招是什么?难道就只是这样干耗着?这不符合藤田的性格和目的。
突然,一个几乎被山风掩盖的引擎轰鸣声,隐隐约约从千佛山后山方向传来。声音很轻,像是卡车在低档位缓慢行驶。
李啸云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
后山,藤田的主力埋伏在后山!
他们可能正在调动!或者……他们另有图谋!
几乎与此同时,通往砖窑的秘密电话线突然传来了“山鹰”观察哨急促而压低的声音:“报告政委!后山盘道发现情况!约一个中队日军,乘坐五辆卡车,正沿着盘山道,向……向西南方向的‘望岳亭’一带运动!行动很隐蔽,但车厢没有篷布,能看到士兵和装备!”
望岳亭?
李啸云脑中立刻浮现出千佛山地形图。望岳亭在千佛山西南侧,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大半个济南城,而且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插北城外侧后方向的临时指挥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