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云以围魏救赵妙计,暂时遏止了藤田一郎的杀意。
不过,王良玉的重新起势,又给小清河抗日根据地,带来了可怕的危机。
小清河下游,鲶鱼湾。
河水拍打着岸边枯黄的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湾口处,几艘破旧的渔船歪斜地搁浅在泥滩上。
一座用原木和苇席搭建的简陋水寨,半掩在枯苇深处,寨门上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隐约能看出“冯”字。
这里便是江湖人物冯大昌,盘踞了十多年的鲶鱼湾老巢。
水寨最大的窝棚里,冯大昌裹着一件油光发亮的旧皮袄,蹲在一条粗糙的长凳上,手里捏着个锡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劣质的瓜干酒。
他年近五十,身材高大,一张黑黄的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皮耷拉着,透着一股长期在水上讨生活留下的戾气。
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他的姨太太,正围着炭盆嗑瓜子,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内容无非是抱怨天冷、嫌伙食差、念叨着哪家又添了新首饰。
冯大昌听得心烦,猛地吼了一嗓子:“都他妈给老子闭嘴!吵吵个屁!再吵把你们全扔河里喂王八!”
女人们吓得噤声,噤若寒蝉地缩到角落。
这时,一个手下掀开草帘子钻进来,哈着白气报告:“昌爷,外面……外面来了三个人,说是从济南府来的,要见您。领头那个,看着……有点面熟。”
冯大昌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济南来的?又是来收‘水钱’的?告诉他,今年河里没货,老子自己都揭不开锅了,没钱!”
手下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昌爷,来的好像是……以前南方军那个王参谋,王良玉!”
冯大昌端酒壶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王良玉?他不是投了日本人,在济南当汉奸了吗?跑我这穷水洼子来干什么?”他沉吟片刻,放下酒壶,“让他们进来。机灵点,叫弟兄们在外头盯着。”
“是!”
不一会儿,草帘再次掀开,带着一股冷风,王良玉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眼神警惕的保镖走了进来。
王良玉脱下了在济南时常穿的绸缎长衫,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藏青色棉袍,头上戴着顶呢帽,脸上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平和笑容,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倨傲,却瞒不过冯大昌这种老江湖。
“哈哈哈!冯老大!别来无恙啊!这鲶鱼湾还是老样子,风水宝地啊!”王良玉拱着手,笑声显得很热情,目光却迅速扫过窝棚内的环境和那三个躲闪的姨太太。
冯大昌慢慢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话里带着明显的讽刺:“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参谋!哦,不对,现在该叫您王处长了吧?听说您在济南府,跟着藤田太君,可是红得发紫啊!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小庙来了?”
王良玉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恢复自然,自己拉过一条板凳坐下,示意保镖把手里提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脚边。“冯老大说笑了。什么处长不处长的,混口饭吃罢了。咱们是老相识,我也不绕弯子。”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这次来,是代表重庆方面,给冯老大和兄弟们指一条明路!”
“明路?”冯大昌嗤笑一声,重新蹲回长凳上,拿起酒壶灌了一口,“王参谋,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现在端的是日本人的饭碗,替重庆指路?骗鬼呢!”
王良玉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打开盒盖,里面是黄澄澄的十根“小黄鱼”(金条),在昏暗的棚屋里闪着诱人的光芒。
那三个姨太太的眼睛瞬间直了,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冯大昌的眼皮也跳了跳,但依旧不动声色。
王良玉合上盒盖,又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盖着醒目大红关防的“委任状”,摊开在冯大昌面前的破木桌上。
委任状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兹委任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别动队鲁北支队第一大队上校大队长……”落款是几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和印章。
“冯老大,你看清楚了。”王良玉指着委任状,语气带着蛊惑,“兄弟我,从来都是身在曹营心在汉!跟着日本人,那是权宜之计,是为了更好地为党国效力,潜伏待机!如今抗战形势一片大好,盟军反攻在即,蒋委员长正准备挥师北上,光复山河!正是用人之际!像冯老大你这样有名望、有实力的一方豪杰,党国绝不会亏待!这委任状,这安家费,只是开始!等将来打回济南,论功行赏,至少也是个少将参议!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冯大昌盯着那委任状和金条,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混迹江湖大半辈子,刀头舔血,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洗白上岸,博个封妻荫子,不再被人骂作水匪吗?
南方军的委任状,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警惕心未失。
他抬起眼皮,盯着王良玉:“王参谋,话说的好听。可我怎么听说,八路那边也在活动,李啸云的名头,在小清河可是响当当。朱老大、孙玉莲那样的好汉,都跟着他们干。我冯大昌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抗日’两个字怎么写。跟着你……跟着南方军,真能打鬼子?”
“打鬼子?”王良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一拍大腿,“冯老大!你被八路骗了!他们拿什么打鬼子?几条破枪,几艘破船?靠钻芦苇荡打游击?那能成什么气候!朱老大倒是跟了他们,现在怎么样?被日本人抓进大牢,生死不知!李啸云呢?屁都不敢放一个!为什么?因为他们没实力!只能小打小闹,搞点暗杀破坏,根本不敢跟皇军……呃,跟鬼子正面较量!”
他凑近冯大昌,声音压得更低,充满挑拨:“你看看八路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把你们这些江湖好汉推到前面当枪使?成功了,功劳是他们的;失败了,死的伤的是你们兄弟!他们自己躲在后面,美其名曰‘保存实力’!说白了,就是拿你们当炮灰!跟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这番话,正好戳中了冯大昌最近心里的疙瘩。
朱老大被抓,八路确实没什么像样的营救动作。孙玉莲据说也被抓了,八路还是按兵不动。这李啸云,做事也太……软了!难道真像王良玉说的,只顾保存自己实力?
王良玉察言观色,见冯大昌意动,趁热打铁,拿起那张空白委任状,又掏出随身带的毛笔和印章(仿制的):“冯老大,机会就在眼前!只要你点头,这上校大队长的委任状,我现在就给你填上名字,盖上大印!这十根金条,是安家费!以后,按月还有饷银、弹药补给!背靠党国这棵大树,要枪有枪,要人有人!等将来光复了,你就是功臣!不比跟着八路在河沟里挨冻受饿、担惊受怕强百倍?”
窝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棚外呼啸的风声。
那三个姨太太眼巴巴地看着冯大昌,又看看那盒金条,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冯大昌脸色变幻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挣扎。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官身”和巨款,是光宗耀祖的诱惑,是王良玉描绘的“光明前程”;另一边,是对八路按兵不动的失望,是对自身处境的担忧,还有一丝残存的、对“打鬼子”这三个字的模糊认同。
最终,对现实利益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摔,红着眼睛吼道:“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老子窝在这水洼子里也受够了!王参谋,不,王特派员!我冯大昌,跟你们干了!这委任状,我接了!”
王良玉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郑重其事地拿起毛笔,在委任状上填上“冯大昌”三个字,又盖上伪造的印章,双手奉上:“冯大队长!以后就是自己人了!党国不会亏待你!”
冯大昌颤抖着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看着上面“上校大队长”的字样,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