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刚迷迷糊糊睡着不久,就被一阵尖锐的铃声惊得猛地坐起。
他定了定神,披上军装外套,深吸一口气,才走到外间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听筒。
“我是藤田。”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往常副官的声音,而是一个带着怒意的熟悉声音,华北方面军参谋长笠原贤二郎中将。
“藤田机关长,你那里的小清河,最近很热闹啊!”
藤田一郎浑身一激灵,睡意全无,立刻挺直腰板,仿佛对方就站在面前:“哈依,参谋长阁下,卑职……卑职正在全力清剿!”
“清剿?”笠原冷笑一声,语气充满讥讽,“我看是越清剿,匪患越猖獗吧!据可靠情报,现在整个华北,甚至中原地区的反日武装,都在向你的小清河地带流窜!河南的溃兵,河北的土匪,山西的刀客……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苍蝇,都在往山东跑!往你的防区跑!这一路上,皇军的据点、哨卡、运输队,遭受了多少袭击?损失了多少帝国勇士?嗯?”
藤田一郎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掏出手帕擦拭着,试图解释:“参谋长阁下明鉴!这……这正是因为卑职近期加强清剿,压缩了土八路的生存空间,他们才狗急跳墙,四处流窜……”
“八嘎!”笠原粗暴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听筒嗡嗡作响,“藤田一郎!你还在狡辩!压缩生存空间?我看你是为他们提供了更大的舞台!那个李啸云的清河支队,现在成了什么?成了中原反日武装的一面旗帜!一个样板!他们在招兵买马,他们在扩充实力!用的,都是皇军‘提供’的武器弹药!这简直是帝国陆军的奇耻大辱!”
藤田一郎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笠原的语气更加阴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方面军司令部,对山东,尤其是你对济南地区的治安状况,非常不满意!冈村宁次司令官阁下,已经亲自过问此事!藤田君,你是我一手提拔的,我很看重你的能力。但是,如果小清河的问题再得不到彻底解决,如果让这股匪患形成气候,影响到整个华北的稳定……到时候,恐怕我也保不住你!军部的追责,你是知道的!切腹谢罪,恐怕都是最轻的处罚!你,好自为之!”
“啪嗒!”电话被重重挂断。
藤田一郎僵立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奇耻大辱!军部追责!切腹谢罪……”这些字眼,如同噩梦,萦绕不去。
他颓然瘫坐,双手抱头,发出一声低吼。
耻辱、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何尝不想剿灭李啸云?何尝不想打通小清河?他投入了多少心血?
王良玉的诡计,张德才的扫荡,重兵囤积码头……可结果呢?损兵折将,资敌壮大。
那个李啸云,就像滑不留手的泥鳅,一次又一次地从他指缝间溜走,反而越来越强!
“废物……都是废物……”他喃喃自语。
指望这两个中国人,果然是靠不住的。
他们只会为自己捞取好处,根本不会真心为帝国卖命。
可是,不靠他们,又能靠谁?帝国的兵力捉襟见肘,大部分精锐要用于正面战场和更重要的战略方向,分配到山东的皇军数量有限。
他藤田一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巨大的压力,如同高山压顶。
退路,已经被笠原的话彻底堵死。要么解决问题,要么……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他嘶哑低语,“必须……必须亲自出手!用绝对的力量,像铁梳子一样,把小清河从头到尾,梳一遍!寸草不留!”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蜿蜒的小清河,从济南盐仓码头,一直划到寿光入海口。
“传令兵!”他对着门外,声嘶力竭地咆哮。
副官小林慌忙推门进来:“机关长?”
藤田一郎脸色狰狞,下达命令:“立刻!以济南特务机关长名义,向小清河沿岸所有皇军驻屯队、据点、检查站发布最高战备命令!一级战备!”
小林少佐吓了一跳:“机关长,这……范围是?”
“全线!”藤田一郎一拳砸在地图上,“从小清河上游的章丘北码头,到下游的羊角沟,沿河两岸,所有皇军部队!放弃原有营房,立即向前推进!在小清河水道沿线,每隔五里,不!每隔三里!给我建立临时前进基地!构筑野战工事!兵力不够?就从县城守备队里抽!从后勤部门抽!凡是能拿枪的帝国军人,统统给我顶到河边去!”
小林少佐目瞪口呆:“机关长!这……这太冒险了!沿线推进,兵力分散,容易被敌人分割包围!而且,远离坚固据点,后勤补给、医疗保障都是大问题!士兵们……”
“八嘎!”藤田一郎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小林,“执行命令!没有什么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要用非常手段!我要让李啸云,让那些土八路,让所有反抗分子看清楚!皇军的决心!皇军的威力!我要让他们无处遁形!我要把整条小清河,变成他们的坟墓!立刻去传令!”
“哈……哈依!”小林少佐被藤田的疯狂状态吓住了,不敢再多言,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这道疯狂的命令,在整个济南日伪军系统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章丘北码头日军驻屯队中队长吉野大尉,第一个接到了电话命令。
他拿着听筒,听着小林少佐传达的指令,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什么?放弃现有坚固营房,推进到河边野外驻扎?每隔三里设前进基地?小林君,机关长是不是……是不是不太了解前线的情况?”吉野试图委婉地提出异议,“小清河沿岸地形复杂,芦苇荡、沟岔纵横,视线不良,极易遭受偷袭。我军兵力有限,如此分散配置,犹如将五指张开,容易被敌人逐个击破啊!”
电话那头,小林少佐的声音带着无奈:“吉野君,这是机关长的死命令!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必须执行!机关长说了,要用铁壁合围之势,震慑乃至消灭抵抗分子!”
吉野大尉放下电话,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骂了句脏话。
他所在的章丘北码头据点,围墙坚固,炮楼高大,囤积了足够的粮食弹药,据险而守,尚可自保。一旦离开这个乌龟壳,到荒郊野外的河滩上去驻扎,那不是成了活靶子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黑夜中从芦苇荡里飞出来的手榴弹。
同样的情况,发生在小清河沿岸大大小小三十几个日军驻屯点。
黑虎潭据点的军曹山下次郎,接到中队长转达的命令时,正在检查机枪的撞针。
他愣了半天,才喃喃地对旁边的老兵涩谷一雄说:“涩谷桑,我们……要去河边喂蚊子吗?还要每隔三里扎营?我们小队满编才五十四人,还要分兵?这……这简直是让我们去送死啊!”
涩谷一雄是个参加过中原战役的老兵油子,他吐掉嘴里的草根,冷笑一声:“哼,上面的老爷们,什么时候管过我们这些小兵的死活?他们只要战果,我们啊,就是他们棋盘上的卒子!”
抱怨归抱怨,军令如山。
在藤田一郎一连串的催命电话下,各据点日军不得不开始行动。
一辆辆卡车装载着弹药、粮食、帐篷和建材,在步兵的护卫下,离开相对安全的县城或大型据点,驶向危机四伏的小清河沿岸。
日军士兵们砍伐树木,挖掘战壕,搭建简易的木板房和帐篷。
抱怨声、咳嗽声、呵斥声……响成一片。
“听说了吗?上游张家洼那个前进基地,昨晚又被摸了哨!两个哨兵被人抹了脖子,武器都丢了!”
“唉,这鬼地方,晚上根本睡不着觉!总觉得芦苇荡里有人盯着!”
“可不是嘛!昨天做饭的锅差点被人扔进死老鼠!这仗怎么打?”
夜晚,成为了日军的噩梦。
他们建立的前进基地,孤立在旷野中,探照灯的光柱,照不透茂密的芦苇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