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的浪头被风逼得更高,浑浊的河水猛烈拍击着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压抑已久的怒吼。
章丘城外,刚刚巡视完“铜墙铁壁”工地的藤田一郎,独自站在指挥部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久久地望着北方小清河的方向。望远镜的镜头里,只有铅灰色的天空、翻滚的浊浪和两岸萧索的、被寒冬剥去一切生机的土地。他穿着厚重的将校呢军大衣,领子竖着,却依旧觉得那寒风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这寒冷,似乎与日本北海道的风雪不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属于这片古老土地的阴湿和排斥。
“马青山……”他放下望远镜,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阴沉如冰。章丘夜袭之后,那伙从青岛流窜来的悍匪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再也没了动静。这反常的平静,让藤田一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隐隐不安。他太了解这些中国的“反抗者”了,他们像野草,像暗河,表面上被镇压下去,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寻找着石缝,等待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喷发。尤其是马青山这种典型的亡命徒,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藏在哪?想干什么?”藤田一郎喃喃自语。他有一种身经百战的指挥官特有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济南周边,看似在他的控制之下,但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八路的眼线,南方军的特工,还有马青山这类江湖悍匪……他们就像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可能窜出来咬人一口。
“机关长,”副官山本少佐沿着楼梯快步走上来,立正敬礼,“车备好了。是否按计划巡视小清河沿岸码头?”
藤田一郎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际,转身走下瞭望塔。他需要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用眼睛去确认那些维系他“锁河”计划命脉的节点是否牢固。
接下来的两天,藤田一郎的车队沿着小清河济南段,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巡视过去。邹平转运站,高苑仓库……每到一处,他都要仔细检查守卫情况、库存账目、防御工事。随行的日军军官和伪军头目们无不战战兢兢,生怕被这位以严厉和猜忌著称的机关长挑出毛病。
气氛一次比一次压抑。藤田一郎的话很少,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一次停顿都让陪同的人员心跳加速。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相信那些汉奸头目呈上来的、充满水分的报告,而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
腊月二十五下午,车队终于抵达了此次巡视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盐仓码头。
当藤田一郎的吉普车驶入码头区域时,驻守小队的曹长吉野次郎早已率领全体日军和伪军列队迎接。寒风凛冽,膏药旗在碉堡顶上被扯得笔直,发出猎猎的响声。三座品字形碉堡像三颗狰狞的獠牙,拱卫着后方高大的仓库群。
“机关长阁下!盐仓码头驻守小队曹长吉野次郎,向您报告!码头一切正常,警戒森严,请阁下巡视!”吉野次郎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带着日军下级军官特有的刻板和恭顺。
藤田一郎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向仓库区。吉野赶紧在前面引路。
打开沉重的包铁木门,一股混合着粮食、皮革、机油和淡淡药品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巨大的仓库内部,景象令人震撼。一袋袋摞成小山般的粮食,一堆堆码放整齐的木板箱,还有靠墙摆放的、盖着帆布的一捆捆军用毛毯和棉衣。在专门隔出来的、干燥通风的里间,更是堆放着许多贴着英文、德文标签的木箱和小铁盒——那是宝贵的药品,盘尼西林、磺胺粉、止血绷带……在战时,这些比黄金更珍贵。
四个大仓库,几乎全部堆满了。这是藤田一郎苦心经营、从华北各地拼命搜刮挤压而来,准备用于支撑他下一步大扫荡和巩固占领区的战略物资。
藤田一郎默默地看着,手指拂过冰冷的木箱,沾上些许灰尘。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眉头反而越皱越紧。东西太多,目标太大。这里就像一座不设防的金山,太过诱人,也太过危险。
“登记造册了吗?”他转头问跟在身后的码头伪军王排长。
“登……登记了,太君!”王排长连忙哈腰,递上一本厚厚的、字迹潦草的流水账册。
藤田一郎随手翻了翻,合上账册,对吉野次郎命令道:“吉野曹长,从明天开始,抽调部分非急需药品,登记装箱,准备分批运往小清河上下游其他据点。尤其是盘尼西林和外科手术器械,要优先保障。我们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哈依!”吉野次郎立正领命。
巡视完仓库,藤田一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信步走到了码头边缘,面向波涛汹涌的小清河。寒风卷起细碎的水沫,扑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望着眼前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河,第一次,在这个他自以为已经征服的地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迷茫。
这条河,他看了无数次,研究了无数次,制定了无数个计划想要彻底控制它。修建“铜墙铁壁”分割两岸,强化码头据点控制水道,清剿沿岸抗日武装……他以为,凭着大日本帝国无坚不摧的武力和他藤田一郎的谋略,征服这条河,征服这片土地,是迟早的事。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他以为控制住了局面,就会有新的意外发生?岔河码头被八路端掉,章丘指挥部遭土匪袭击,现在连盐仓码头,囤积了如此多重要物资的地方,也让他感到隐隐的不安。八路像鬼魅,打了就跑;土匪如疯狗,不顾死活;就连他重用的毛宏远、张德才之流,也各怀鬼胎,难以信任。
他杀了很多中国人,用刺刀、用枪炮、用各种残酷的手段,试图吓住他们,让他们屈服。可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像这脚下的野草,烧了一茬,来年又生,而且似乎更加顽强。他们沉默着,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反抗着,从未真正屈服。
“我们……真的能征服这里吗?”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不!不能怀疑!大日本帝国是战无不胜的!天皇陛下的圣战必将完成!一定是他做得还不够,手段还不够狠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穿着便衣、满脸风尘的汉子,在得到卫兵允许后,小跑到藤田一郎身边,正是他安插在码头外围负责监视的眼线头目。
“机关长,”眼线头目压低声音,用日语急促地报告,“这两天,码头南边和东边的野地里,还有老河神庙附近,发现有生面孔活动。像是踩点的,很警惕,我们的人想靠近,他们就溜了。看身形做派,不像是普通百姓,也不像八路的探子,倒有点……江湖气。”
藤田一郎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江湖气?马青山!果然!
他之前的预感被证实了,非但没有松口气,心反而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马青山这伙亡命徒,消失了好几天,原来是在打盐仓码头的主意!他们竟然真的敢来碰这块最硬的骨头!
“抓!”藤田一郎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声音冰冷得让旁边的吉野都打了个寒颤,“立刻!马上!派出摩托车队,带上狼狗,给我搜!尤其是老河神庙和南边、东边的野地、废窑、河滩苇丛!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抓捕!如有反抗,格杀勿论!一定要抓住活口,问出他们的计划!”
“哈依!”吉野次郎和眼线头目齐声应道,转身飞奔而去。
很快,盐仓码头像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活”了过来。三辆跨斗摩托车咆哮着冲出码头,车斗里的日军机枪手抱着歪把子,眼神凶狠。牵着狼狗的士兵跟在后面,扑向码头外围的荒野。凄厉的哨音和狼狗的狂吠声,打破了河畔寒冷的寂静。
藤田一郎没有离开,他就站在码头边,任凭寒风吹打,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骚动传来的方向。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逼到了悬崖边。盐仓码头不容有失!这里的物资,关系到他整个战略的成败!马青山……还有那个突然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