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钻进了章丘县城伪军司令部。
毛鸿远穿着簇新的藏青团花绸面棉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手指上戴着个水头尚可的翡翠扳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手里那杆锃亮的黄铜水烟壶。咕噜咕噜的水响声在过分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眼皮耷拉着,似睡非睡,但偶尔撩起眼皮时,眼底闪过的那丝精光,却显露出这绝非一个沉溺享受的庸碌之徒。
张德才就没这份养气的功夫了。他穿着紧绷绷的伪军军官制服,领口扣子松了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他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躁兽。他脸上横肉虬结,一道斜贯左脸的刀疤随着他咬牙切齿的动作不断扭动,显得格外狰狞。
“他娘的!姓藤田的也太不地道了!”张德才终于憋不住,猛地停下脚步,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花梨木茶几上,震得上面一套粉彩盖碗茶具“叮当”乱跳,“前脚还跟咱称兄道弟,说要倚重咱守好章丘这北大门,后脚就在济南城里又找了条新狗!还是个南边来的小白脸!毛哥,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他口中的“新狗”,自然指的是冯天佑。冯长官进驻泺源公馆,执掌“靖安队”,意图北犯的消息,早已通过他们在济南城里的眼线,传回了章丘。
毛鸿远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对着烟嘴吸了一口,一股带着劣质烟草味的青烟从他鼻孔缓缓喷出,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扭曲盘旋。他放下水烟壶,用细长的银签子慢条斯理地剔着烟锅里的灰烬。
“德才,稍安勿躁。”他声音不高,带着点章丘本地土话的腔调,却有种让人不得不听的黏稠感,“鬼子嘛,狼性子。喂不熟。今天用你,是看你还有几颗牙能咬人。明天有了新牙口,旧的自然就扔一边,嫌碍事了。”
“那咱就这么干看着?”张德才凑近几步,身上一股子汗味和烟油味混合的馊气扑面而来,“那姓冯的算个什么玩意儿?在泺源公馆墙根下撞得头破血流,折了三十多号精锐,屁都没放一个,转头就跪下去舔鬼子的靴子!这种软骨头,能成什么事?藤田老鬼子是不是眼瞎了?”
毛鸿远终于抬起眼皮,瞥了张德才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成不成事,不重要。重要的是,藤田现在需要这么一条狗,去北岸咬人。咬得动,是藤田的功劳,咬不动,折了也是条狗,不心疼。你我跟那姓冯的,在藤田眼里,区别不大。无非是早养几天,晚养几天的区别。”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张德才燥热的心头。他愣在原地,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刀疤颜色更深了。区别不大?早养晚养?他张德才跟着日本人鞍前马后,杀人放火,镇压乡亲,好不容易混成章丘一霸,在毛鸿远嘴里,就跟那刚投靠的冯天佑一个档次?
一股邪火混着寒意从他脚底板窜起来。他不甘心!章丘是他和毛鸿远的地盘,是他们用乡里乡亲的血换来的!凭什么让一个外来户,一个丧家犬,爬到头上来?万一那姓冯的真的在北岸搞出点名堂,藤田一郎论功行赏,还有他张德才站的地儿吗?到时候,怕不是连现在这点残羹冷炙都保不住!
“毛哥!咱不能坐以待毙啊!”张德才压低声音,带着狠劲,“那姓冯的练兵可狠着呢!听说在泺源公馆操场,差点把几个刺头活活打死!手底下那帮杂碎,硬是被他操练得有点人样了。真要让他过了河,在北岸扎下根,立了功……咱哥俩在藤田太君心里,可就真没分量了!到时候,别说吃肉,汤都喝不上热的!”
毛鸿远没接话,又开始咕噜咕噜地抽他的水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脸上细微的表情。良久,他才幽幽吐出一句:“你想怎么办?也学他,跑去藤田面前表忠心,说要带兵过河,荡平北岸?”
张德才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拳头捏得嘎巴响,却又泄了气。他带兵?他手下那些保安团是什么货色,他自己清楚。欺压百姓,敲诈勒索是一把好手,真拉出去跟八路碰,别说李啸云的主力,就是碰上游击队,也是望风而逃的料。上次配合鬼子扫荡,他的人马跑得比兔子还快,回来还被藤田一郎叫去臭骂一顿,说他们是“废物”、“饭桶”。
“我……我他妈也练过!”张德才梗着脖子,声音却虚了,“可底下那帮王八羔子,烂泥扶不上墙!发他们每人一挺机关枪,见了八路的影子,照样尿裤子!枪一响,跑得比谁都快!他娘的,一群怂包软蛋!”
“呵呵,”毛鸿远短促地笑了一声,像夜枭叫,带着冷意,“练兵?练的是兵吗?练的是胆,是魂!你看看八路那边,人家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家伙?可人家为什么敢打?为什么打不散,打不烂?”
他放下水烟壶,浑浊的老眼盯着跳动的炭火,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因为他们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股不服输、不怕死的劲儿!他们觉得是在为自己打仗,为家里爹娘老婆孩子打仗!咱们手下这些人呢?当兵吃粮,混口饭吃,欺负老百姓在行,真刀真枪玩命?呸!”
张德才被说得哑口无言,烦躁地抓了抓头皮,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椅子压得吱呀作响:“那……那咱就干瞪眼?等着姓冯的爬咱头上拉屎?”
“急什么。”毛鸿远重新拿起水烟壶,却没有点,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温热的黄铜烟管,眼神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姓冯的想出头,想立功,想在北岸打下一片天……好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
张德才愕然抬头,不解地看着毛鸿远。
毛鸿远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像老狐狸看到肥鸡走进陷阱般的笑意:“他想立功,咱就送他一份‘大礼’。一份能让他‘心想事成’的大礼。”
“大礼?啥大礼?”张德才眼睛亮了。
“地图。”毛鸿远缓缓吐出两个字。
“地图?”张德才更糊涂了。
“小清河北岸的布防图。”毛鸿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咱们在章丘,离北岸近,以前也没少跟那边‘打交道’。八路那些明面上的据点,驻扎地,大概的兵力分布……你我心里,多少有本账吧?”
张德才猛地坐直身体,刀疤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抽搐:“毛哥,你的意思是……把咱们知道的,画成地图,送给……送给藤田太君?给那姓冯的用?”
“聪明。”毛鸿远赞许地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地图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叫学问。”
他站起身,踱到墙边悬挂的一幅简陋的山东地图前,手指虚虚点在小清河北岸的区域:“真的,是八路那些摆在外面的,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的驻扎点,比如黑鱼嘴、张家峪、王家庄……这些地方,八路也确实有驻军,不假。”
他的手指移动,在北岸更纵深的区域画着圈:“假的嘛……就是那些暗哨,流动哨,民兵隐蔽点,地道入口,物资藏匿处……还有,八路主力可能的集结地和机动路线。这些,咱可以‘猜’嘛。猜得越详细,越‘逼真’,越好。”
张德才听懂了,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夹杂着残忍的狞笑:“高!实在是高!毛哥!咱们送他一份‘好’地图,上面标的明哨暗堡,真一半,假一半!姓冯的拿着这宝贝,照着去打,一头撞进咱给他画的‘口袋’里,或者踩进咱给他指的‘陷阱’里……嘿嘿,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等他在八路那边撞得头破血流,损兵折将,看藤田老鬼子还拿不拿他当个宝!”
毛鸿远满意地捋了捋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正是此理。而且,事后追究起来,咱们也有话说。八路狡猾,部署一天三变,咱们提供情报时是真的,谁知道他们突然变了呢?要怪,也只能怪八路太奸诈,怪姓冯的自己无能。到时候,藤田还得回过头来,倚重咱们这些‘老伙计’。”
“妙!太妙了!”张德才兴奋得直搓手,恨不得立刻就去操办,“我这就去找纸笔,找那些对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