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主动喂到嘴边的肥肉。
尤其是毛鸿远这种在旧军队和日本人夹缝里生存多年的老油条,每一分付出,都必然期待十倍百倍的回报。
“示好?表忠心?怕是巴不得我早点死吧。”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
藤田一郎催得紧。北岸必须尽快动手,这是他“戴罪立功”、站稳脚跟的唯一机会。毛鸿远的地图是个诱惑,也可能是陷阱。他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用。
“来人!”他停住脚步,朝门外低喝一声。
守在外面的心腹副官立刻推门而入。
“挑十个人。不,十二个。要最机灵,最稳当,水性好,对北岸那边口音熟悉的。最好是济南本地或北边来的老人。”
“是!”副官应道,等待下文。
“让他们换上老百姓的衣服,破旧点,别带任何能暴露身份的东西。短枪可以带,藏好。”冯长官走回桌边,手指在地图上小清河北岸的河沿线点了五个位置,“分五批,从这五个地方,趁夜渡河。不要用船,泗水过去。上岸后,分散行动。”
他拿起炭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几个地名:“他们的任务就一个:验证。去看这几个地方,是不是真有八路驻扎,有多少人,什么装备。去看这些标注的‘暗哨’位置,有没有人。去走这些‘机动路线’,看通不通,路上有没有异常。记住,只看,只听,不许接触,更不许起冲突。三天,最多三天,必须原路返回,向我报告!”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这张地图的真伪,去摸清北岸真实的布防情况。毛鸿远的地图可以是参考,但决不能成为他行动的唯一依据。这是他在特务系统浸淫多年养成的本能,也是他能在一次次险境中存活下来的保命法则。
“另外,告诉他们,万一被抓住……知道该怎么说吗?”
副官心领神会:“明白。就是北岸逃难过来的百姓,活不下去,想回南边找活路。其他的一问三不知。”
“嗯。去吧。准备妥当,明晚就动身。”
“是!”
副官领命而去,轻轻带上了门。
冯长官重新坐回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审视那张地图,目光变得越发深邃难测。
两天后的深夜,小清河北岸。
五个黑影,分从不同的、看似僻静的河段,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河水。他们都是冯长官精心挑选的好手,水性精熟,闭气功夫了得。
就在他们湿淋淋地爬上岸,趴在冰冷的泥地上观察动静的同时,距离他们登陆点百米外的土坎后,几双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们。
小清河抗日根据地的哨兵,早已不是当初的民兵水平。在李啸云和周明远等人的严苛训练和实战磨砺下,他们熟悉北岸每一寸河滩,每一处可以登陆的险要。更关键的是,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被发动起来的乡亲。任何陌生的面孔,异常的活动,在根据地军民织就的这张无形大网前,都难以遁形。
这五个侦察小组,自以为行动隐秘,却从下水那一刻起,就落入了天罗地网。
他们按照冯长官的指示,分头向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目标摸去。
其中三人一组的那个小组,目标正是河北岸第三个较大的村子王家庄。地图上标注这里是“民兵集中点”,兵力“约一排”。
三人小组在黑暗中蹑手蹑脚,凭借不错的夜间行动能力,避开大路,专走田埂沟渠。村庄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寂静无声,只有零星的狗吠从远处传来。他们心中窃喜,看来八路防守果然松懈,地图标注不假。
他们摸到村口,躲在几棵老槐树的阴影里,探头观察。村口似乎没有固定岗哨。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示意进去看看。三人如狸猫般,贴着墙根,溜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土路空荡荡的,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大多黑着灯。他们按照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标记,向村子中央一片看起来像是打谷场的空地摸去。按照地图推测,那里可能是民兵集合点。
就在他们刚刚接近打谷场边缘,最前面那人脚下一绊,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谁?!”
一声低沉的喝问,打破了夜的寂静。紧接着,打谷场周围、甚至他们来路的房顶上,猛地亮起了七八个火把!火光跳跃,将三人惊愕失措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他们身后、身侧的阴影里,猛地冲出十几个黑影,动作迅猛如豹,两人对付一个,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去摸怀里的短枪,就被死死拧住胳膊,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个结实!冰冷的枪口顶住了他们的后脑勺。
“别动!动就打死你!”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发出响动到被彻底制服,不超过十秒钟。三个自诩精锐的侦察兵,连枪都没来得及拔出,就成了俘虏。他们被推搡着,带到了打谷场中央的火把下。
火光照耀下,围住他们的是一群穿着灰布军装、手持各式步枪的年轻战士,眼神锐利,动作干练。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干部,他走上前,扫了一眼三人沾满泥浆的百姓衣服,又看了看他们被搜出来后扔在地上的三把保养良好的驳壳枪,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老百姓?逃难的?老百姓带这个?还专门挑晚上摸到我们根据地腹地来?带走!押回指挥部,交给政委发落!”
类似的情形,在另外几个侦察小组身上几乎同时上演。
有的在靠近标注的“暗哨”位置时,被突然从草丛、坟包后伸出的枪口逼住。
有的在试图探查“机动路线”时,踩中了民兵巧妙布设的、不致命却能发出巨大声响的报警装置,引来附近巡逻队围捕。
十二个人,分成五组,无一漏网,全部在进入北岸纵深不到十里范围内,被迅速、无声地拿下。
黑鱼嘴,指挥部。
李啸云还没休息。他正在油灯下查看各部队坚壁清野和群众转移的进度报告。周明远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啸云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人呢?”
“分头抓的,一共十二个。都分开看着,身上搜过了,短枪十二把,子弹不少。口供一致,说是河北逃难过来,想回南边。但问具体是哪个村的,家里情况,南边投靠谁,就支支吾吾,漏洞百出。”周明远扶了扶眼镜,“看身手和装备,不像是普通汉奸或土匪,训练有素,像是……专业的。”
“冯长官的人。来验证毛鸿远那份地图的。看来,这位冯长官,疑心病不轻,也没那么容易上当。”
“怎么处理?”周明远问,“按老规矩,审讯,能挖出多少算多少,然后……”
按照根据地对敌探、汉奸的一贯政策,证据确凿的,尤其携带武器潜入的,通常没有好下场。
李啸云却沉默了片刻。
“不审。不问。把他们分开,单独关一会儿。然后,把枪下了,子弹卸了,找个僻静地方,放了。”
“放了?”周明远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放了。”李啸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告诉他们,八路不杀放下武器的俘虏,更不杀‘迷路的老百姓’。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注意,放的时候,周围布置点人,做出些‘慌张’、‘匆忙’的样子,好像我们很怕事,不敢留他们,急着打发走。”
周明远先是疑惑,随即眼睛一亮,明白了李啸云的用意:“政委,你是想……将计就计?示敌以弱?”
“冯长官生性多疑,又刚愎自用。他派人来验证,说明他不全信毛鸿远。我们如果严刑拷打,或者直接毙了,反而坐实了我们防守严密、手段狠辣,他会更加警惕,甚至从俘虏的缺失中推断出我们察觉了他的侦察。现在我们装傻充愣,把他们当普通‘迷路百姓’放了,枪都不敢留,显得我们……外强中干,内部空虚,胆小怕事,连几个携带武器的可疑人员都不敢深究,生怕惹恼了南岸的‘大军’。这符合一个‘文官出身’、‘有谋无勇’、在强敌压境时惊慌失措的指挥官形象,也更符合冯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