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深处。
李啸云蹲在石案前,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线,一遍遍滑动。
“政委,”朱老大耷拉着脑袋,声音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冯长官和张德才那两个王八蛋,把北岸烧得片瓦不留!二十里地,全是焦土!咱们的房子,咱们的粮……”
“拼?”李啸云抬起头,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跳动,“老大,你这一去,是去送死。你杀得了冯长官,杀得了张德才,你能把济南城里的鬼子全杀光吗?”
朱老大哑了。他粗重的喘息声,在洞里显得格外沉重。
“咱们撤出北岸,不是怕了那两个草包。”李啸云站起身,破旧的棉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咱们是要保住这三百多号种子。藤田一郎现在就像条疯狗,见谁咬谁。咱们要是跟他硬拼,正好遂了他的愿。”
“渤海走廊,是咱们山东的命脉。从清河到胶东,这条线要是断了,咱们就跟延安断了联系。藤田一郎烧村子,是想掐断这条线。他以为烧了房子,我们就没地方藏了?”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朱老大和白老七:“错了!老百姓的心,是烧不掉的!他们撤走了,但这片土地,还在咱们手里!我们要做的,不是跟冯长官那种败类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盯着藤田一郎,盯着鬼子的大部队!”
白老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政委,那咱们就这么看着北岸变成焦土?”
“看着。”李啸云点了点头,“这叫‘示弱’。让藤田一郎以为他的毒计得逞了,让他以为我们被打跑了,让他向北平邀功请赏去!”
他走回石案前,手指重重地敲在“北平”和“济南”之间的铁路线上。
“上一次,白老七带回来的消息,各地游击队的武器,寒碜得让人心酸。”李啸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大刀、长矛、鸟铳……拿这些去跟鬼子的三八大盖拼?拼光了,小清河就真成了鬼子的天下了。”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得吓人的光芒:“当年诸葛亮草船借箭,是利用敌人的疑心,借来了十万支箭。今天,我们也要借!借藤田一郎的箭!”
朱老大和白老七眼睛一亮。
“政委,你是说……”
“对。藤田一郎受了伤,又被我们烧了书,他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我们越是避战,他越觉得我们怕了。他为了彻底消灭我们,一定会向北平求援,要人要枪要弹药!”
他手指划过地图,最终停在济南火车站那个红点上。
“北平运来的军火,必然先到货台,再到泺源公馆。这就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不打据点,不打炮楼,就打他的运输线!打他的补给站!把这些从中国人手里抢去的枪炮,再抢回来,发给咱们的游击队!”
白老七听得热血沸腾,一拍大腿:“高!这招真高!让藤田一郎自己当运输队长,给咱们送武器!”
“可是政委,”朱老大还有些担心,“万一藤田一郎不求援呢?万一他就缩在城里不出来呢?”
“他会的。”李啸云语气笃定,“武士道精神,最讲究‘名誉’。他肩膀上挨了一枪,那是奇耻大辱。他必须要用我们的血来洗刷。只要他敢动,我们就敢打!打掉他的补给,打掉他的信心!”
他走到洞口,掀开棉帘一角。外面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传令下去,所有队伍,加紧练兵!练枪法,练刺杀,练配合!我们要让每一颗子弹,都消灭一个敌人!我们要让藤田一郎送来的每一支枪,都沾满鬼子的血!”
“是!”朱老大和白老七齐声应道,声音震得洞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济南,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碗乱跳。
“李啸云!你竟敢羞辱我!羞辱我大日本帝国的武士!”
副官小野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小清河北岸,烧得怎么样了?”藤田一郎猛地转过头,眼神像两把冰冷的刀。
“报告大佐,冯长官和张德才的人,已经把北岸二十里内的村庄,全部焚毁。房屋尽毁,水井填平,八路和百姓,都已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藤田一郎冷笑一声,笑得伤口剧痛,他却浑然不觉,“他们是老鼠,躲进地洞里去了。没关系,烧了他们的窝,我看他们能躲到几时!”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八路现在不敢露头,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没子弹,没粮食,没地方住!这就是大日本皇军的威力!”
藤田一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小野,给北平发报!就说我部战果辉煌,已将小清河八路主力击溃,逼入荒野。但残敌尚在,为彻底肃清,请求增派一个中队的兵力,并补充弹药一万发,步枪五百支,轻重机枪二十挺!”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道:“再要五万发子弹!我要把小清河两岸,彻底打成一片白地!”
“哈依!”小野领命而去。
藤田一郎重新坐回椅子上,肩膀的疼痛,让他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但他心里却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李啸云,你以为躲进山里就安全了吗?
我会把更多的兵力,更多的枪炮运到济南。
我会把整个小清河,变成你的坟墓!
他仿佛已经看到,北平的军列,正源源不断地向济南运送着武器。那些枪炮,将化作收割八路人头的死神。
可他不知道,就在他写下这份求援电报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钻进了李啸云设下的圈套。
济南火车站的货台,即将不再是鬼子的补给站,而将变成八路军的武器库。
南山深处。
白老七蹲在火塘边,用树枝拨弄着火星。他想起小清河入海口那片芦苇荡,想起黄凤英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一想到黄凤英,他肩头就沉甸甸的。
“政委,”白老七抬起头,火光照亮他脸上那道新疤,“凤英那边,缺枪缺得厉害。上次咱们送过去的那些,还不够塞牙缝的。”
李啸云没说话。他手指重重点在“黄河口”三个字上。那里,是渤海走廊的咽喉。
“没有枪,没有炮,鬼子给我们造!”
线人送来的情报,就摊在石案上。华北日军总部,正往济南疯狂运补。最新式的步枪,九二式重机枪,甚至还有小钢炮。这些杀人的利器,像输血一样,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济南站,再转运南下。
“你们看,”李啸云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咱们老老实实等着机会,机会就送上门来了。这些东西,只要到了济南,就等于送到咱家门口。”
朱老大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政委,咱直接去火车站抢!那帮鬼子的守备队,都是些二流货色,俺带人冲进去,保管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抢?”李啸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太笨了。咱要‘借’。借藤田一郎的箭,来射他自己。”
他站起身,破旧的棉袄下摆,在火风中猎猎作响。
“藤田一郎在泺源公馆养伤,肩膀上的枪眼,让他疼得睡不着觉。他越疼,就越想咬人。冯长官和张德才,在北岸烧了七天七夜,连个八路的毛都没摸着。现在,鬼子内部吵翻了天。有人说冯长官是饭桶,有人说张德才该切腹。”
白老七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叫狗咬狗,一嘴毛。”
“对。”李啸云点了点头,“藤田一郎现在进退两难。继续扫荡,没用。撤回济南,那是奇耻大辱。他身边,毛鸿远在章丘,冯长官和张德才在黄河以北。泺源公馆里,就剩些守备队,没什么像样的左膀右臂。”
他手指重重点在“泺源公馆”那个红圈上。
“现在冲进去打,藤田一郎只能当缩头乌龟,躲在碉堡里不敢露头。但我们不进去。”
李啸云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豪情万丈的力量。
“朱老大!你带一队人,去泺源公馆外围。不用攻,就给我放枪,扔手榴弹,敲锣打鼓!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藤田一郎以为我们要攻城,让他吓得尿裤子,连大门都不敢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