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连同缴获的“战利品”玉米,迅速被报到藤田一郎那里。泺源公馆内,多日阴郁的藤田一郎脸上,终于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立刻将这次“胜利”大肆宣扬,通令嘉奖参战部队,并将“通过烟火判断敌情、快速出击歼灭小股流匪”的“成功经验”,下发到各部队,要求严格执行。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成功”在小清河下游不同地点接连上演。
另一支在村庄废墟中过夜、清晨生火煮粥的游击队,被循烟而来的日军包围,三十余人牺牲。
一支刚刚领取了部分粮食、正在隐蔽营地休整的游击分队,因集中做饭烟火稍大,暴露了位置,遭到日军炮击后步兵冲锋,伤亡惨重……
短短数日,至少三支活跃在小清河下游的游击队遭到毁灭性打击,累计牺牲一百四十余人。
他们用生命和鲜血从黄台码头夺来的粮食,一部分又回到了日军手中,更多的,则连同战士们的遗体,一起焚毁在日军的火焰喷射器下。
消息传到青龙山时,李啸云正在岩洞里对着地图,与朱老大、白老七等人研究下一步的破袭计划。
交通员带来的战报,让岩洞里的气息瞬间冻结。
李啸云拿着战报,手指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些年轻而鲜活的面孔,在突如其来的弹雨中倒下,那些珍贵的粮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更能看到藤田一郎在泺源公馆里那残忍的冷笑。
“是我的错。”李啸云的声音沙哑,“我低估了藤田一郎的反应,也高估了我们在极端困难条件下,对基层游击队的纪律约束和应变培训。炊烟……这么简单的细节,竟然成了敌人的眼睛!”
朱老大双目赤红,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簌簌落下:“政委!让俺带人下去!灭了那帮狗日的搜索队!给兄弟们报仇!”
白老七也咬牙切齿:“对!血债血偿!不能让他们这么嚣张!”
李啸云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不是去下游跟他们纠缠。”
“藤田一郎改变了打法,从急于寻找我们主力决战,变成了用这种毒辣的‘剔肉’战术,消耗我们的外围力量,打击我们的士气,同时用这些‘小胜’来稳固他自己的位置,向他的上级交代。他很聪明,知道现在大规模进山扫荡风险大,见效慢。就用这种阴毒的办法,一点一点放我们的血。”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兄弟们白白牺牲?”朱老大低吼。
“当然不!”李啸云的目光扫过地图,“他变,我们也得变!不能让他牵着鼻子走!不能让他以为,靠着几双盯着烟火的眼睛,就能锁死小清河,就能让我们束手无策!”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这是我们在太行山时,首长反复强调的。现在,藤田一郎已经‘动’了,他用这种阴损的战术,逼得我们不得不‘动’!但我们动的方向,不能是他希望的方向!”
他看向朱老大和白老七:“通知下去,所有下游游击队,立刻改变活动方式。埋锅造饭,必须选择有南风的日子,借助风势将炊烟吹向日军据点相反方向。同一地点停留绝不超过一夜,尽量采取冷食。加强侦察警戒,发现敌踪,以脱离接触为第一要务,避免正面纠缠。”
“同时,命令我们的主力部队,结束休整,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我们的目标,不再是下游那些零星的搜索队。”
李啸云的手指,再次狠狠点在泺源公馆的位置。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藤田一郎以为躲在济南,躲在泺源公馆的乌龟壳里,用这种阴招就能高枕无忧?做梦!”
“政委,你是要……打济南?打泺源公馆?”白老七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他们一直想拔掉这颗钉子,但也知道其防守森严,强攻代价巨大。
“不是强攻,是给他来一次他绝对想不到的、直插心脏的打击!”
“之前我们一直在权衡,觉得时机未到,把握不足。但现在,敌人变了,我们不能再按部就班。藤田一郎的注意力被下游的‘胜利’吸引,他的骄横之气又起来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就算只有三成把握,也要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疼,打得他从此不敢再轻易伸出爪子!”
“立刻制定详细计划。目标,泺源公馆,或者藤田一郎本人!行动原则,精兵突袭,快进快出,制造最大混乱,打击敌指挥中枢!行动时间,就在近期!我们要用一次石破天惊的行动告诉藤田一郎,小清河,不是他的后院!山东的抗日烽火,更不是他几瓢冷水就能浇灭的!”
岩洞外,寒风呼啸,涛声如怒。
洞内,李啸云伏案,影子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摇曳。
桌上摊着几张来自下游游击队的最新伤亡报告,每一个冰冷的数字,每一个牺牲同志的名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他强迫自己必须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蒙蔽双眼,让敌人有机可乘。
藤田一郎改变了打法。从急于寻找主力决战的猛虎,变成了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这种战术阴毒而有效,极大地消耗了外围力量,打击了士气,也让日军在连续挫败后,重新找回了嚣张气焰。
不能被动挨打。必须反击!
而且要打在敌人的七寸上,打在藤田一郎最意想不到、也最疼痛的地方!
李啸云的目光,从那些令人痛心的战报上移开,落在岩洞角落一个小包袱上。
那是几天前,来自张德才的“进贡”。
两根黄澄澄的金条,五百块沉甸甸的现大洋。
“张德才……”李啸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章丘的汉奸头子,毛鸿远的打手,在毛鸿远一番“指点”后,果然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想要“买”一张未来的“船票”。
两根金条,五百大洋,对于八方面军来说,是一笔不小的物资,能解决很多实际困难。
但对于张德才这种人来说,恐怕只是他搜刮民脂民膏的九牛一毛。
李啸云对金银财帛本身并无兴趣,他看重的是这“进贡”背后传递的信号。
张德才怕了,怕藤田一郎的翻脸无情,怕南方军的锄奸利刃,更怕将来八方面军坐大后的清算。他想脚踏多条船,想在各方势力间左右逢源。
这种人,毫无气节,唯利是图,是民族败类。按常理,根本不屑与之为伍。但……
李啸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眼下是非常时期,敌人异常狡猾凶悍,抗日斗争进入最艰苦、也最需要智慧和变通的阶段。
太行山领袖们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建立最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这张德才,固然是汉奸,但他对鬼子的恐惧是真的,他想留后路的心思也是真的。
更重要的是,他目前在济南,还有一定的位置和人脉,有可能接触到泺源公馆的一些边缘信息。
李啸云站起身,在岩洞内踱了几步烁。
如果能通过张德才这条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泺源公馆那个看似铁桶一般的堡垒内部,安插进去一双我们的“眼睛”呢?
不需要这双“眼睛”去搞破坏,去窃取绝密文件。只需要他潜伏进去,作为一个最不起眼的杂役。
观察泺源公馆内部的人员往来、警卫换岗规律、车辆进出时间、藤田一郎本人生活习惯。
记录那些看似琐碎的敌人弱点,以及疏漏的信息。
有了这样一双内部的“眼睛”,将来无论是策划针对藤田一郎的斩首行动,还是寻找泺源公馆防卫体系的破绽,都将获得难以估量的优势。
这比派侦察兵在外围冒着巨大风险观察,要直接得多,也安全得多!
“就用张德才这条线!”李啸云停下脚步,拳头轻轻砸在掌心,朝洞外喊道:“通讯员!去请白老七队长过来!”
片刻后,白老七走进岩洞。
他的脸上,还带着听闻战友牺牲消息后的沉郁。
“政委,你找我?”
“老七,坐。”李啸云示意他坐下,将那个包袱推到他面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