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来居的包间里,毛鸿远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对着一桌几乎没有动过的酒菜,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二更天了。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啸云已经走了半个时辰,但他说的那些话,还在毛鸿远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两条路。
一条是跟着李啸云走,与八方面军合作。这条路的好处是,李啸云这个人看起来靠谱,做事有章法,不是那种只顾眼前利益的人。八方面军在山东经营多年,根深叶茂,虽然装备不如南方军精良,但群众基础扎实,情报网络完善。跟着他们,至少不会被当成炮灰。
但坏处也很明显,八方面军的纪律太严,规矩太多,他毛鸿远这些年自由散漫惯了,头上顶着个汉奸的帽子,手底下还管着一帮同样不干不净的弟兄,能不能被八方面军真正接纳,是个未知数。
另一条是跟着马良走,与南方军合作。
这条路的好处是,南方军财力雄厚,装备精良,而且有美国人撑腰。马良向他描绘的前景也确实诱人,事成之后,他毛鸿远就是南方军山东先遣军的副司令,麾下兵马扩充到三千人,装备全部由美援提供。但坏处也同样明显,马良那个人,太自信,太急躁,太容易被表面的情报所迷惑。青岛港那个计划,简直就是在拿人命开玩笑。如果他跟着马良走,很可能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条路都有危险。而且无论选择哪一条,他都绕不开一个最大的威胁。
藤田一郎!
他现在是在日本鬼子的重重包围之中。章丘距离济南只有几十里地,藤田一郎的机械化部队,半小时之内就能从济南杀到章丘。
如果藤田一郎发现他与八方面军或南方军有勾结,根本不需要审判,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他毛鸿远的人头,当天晚上就会被挂在章丘城楼上示众。
他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毛鸿远吓了一跳,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但看清来人是张德才后,他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了眉头。
张德才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棉袄的扣子没系好,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灰布衬衫,脸上带着一层油光,显然是刚从某个酒桌上下来。
他看到桌上的菜几乎没动,眼睛一亮,一屁股在毛鸿远对面坐下,抓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大哥,你怎么不吃?这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毛鸿远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张德才也不在乎他的脸色,自顾自地吃着,连吃了好几口,才放下筷子,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压低声音说道:“大哥,我看到你今天约的人了。”
毛鸿远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你跟踪我?”
“哪能呢?”张德才连忙摆手,“我刚好在这附近办事,远远看到一个人影进了福来居,身形有点像李啸云。我就多留了个心眼,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大哥,你可别怪我多事,我是担心你的安危。现在这世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对方安的什么心?”
毛鸿远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一些:“这件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大哥放心,我嘴严着呢。”张德才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道,“大哥,你跟我说句实话,咱们到底打算跟谁合作?是八方面军,还是南方军?你给个准话,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不然的话,马良那边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毛鸿远摇了摇头:“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老老实实干好你自己的事,不要越界,不要多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张德才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也不敢发作,忽然说道:“大哥,今天有个线人送来一份情报,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情报?”
“说是藤田一郎接到了北平那边的电话,要他在济南大观园附近划出一片区域,现在就开始打地基,建一座两层小楼,小楼对面再建一个大厂房。线人说,工程催得很急,北平那边要求在一个月之内完工。”
毛鸿远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个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线人是负责给工地运送建材的,亲眼看到日本人的工兵在大观园那边丈量土地,打桩划线。他还说,负责监工的是个日本大佐,脾气很大,动不动就打骂工人。”
毛鸿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济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
济南商埠区紧邻胶济铁路济南站,交通便利,四通八达。日本人选择在那里修建厂房,绝对不是偶然。
这说明,太行山总部的判断是正确的,“鲸鱼”的真正目的地,确实是济南。而且,日本人已经开始为它的到来做准备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德才,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德才,你现在就派人出去,给我死死盯住小清河沿岸。从章丘到济南这一段,每一处河湾,每一个码头,每一片可以停靠船只的浅滩,都给我布上眼线。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的船只或人员,立刻向我报告。”
张德才愣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说道:“大哥,还盯着小清河?上次咱们在潍县那边吃的亏还不够吗?那些鬼子就是故意弄个假船队骗咱们上当,现在再盯着小清河,不是白费力气吗?”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小清河是通往济南最便捷的水路,日本人就算要玩花样,也不可能完全放弃这条水道。他们可以在潍县设一个假船队,就能在别的地方设第二个、第三个。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只要他们真的想通过小清河运送东西,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张德才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顶嘴,嘟囔了一句“好吧好吧,我去安排”,然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走出了包间。
毛鸿远站在窗前,望着张德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张德才心里有怨气,觉得跟着他干了这么多年,既没捞到多少好处,还差点把命丢在潍县。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去安抚张德才的情绪。
局势瞬息万变,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他低声自语:“两条路……到底该走哪一条?”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答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犹豫了。时间不等人,日本人不会等他,李啸云不会等他,马良也不会等他。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决断。
毛鸿远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与李啸云见面的每一个细节,以及张德才带来的那个关于大观园工地的新消息。
直到后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但睡眠很浅,院子里落叶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把他惊醒。
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去前院看看今天的早报到了没有。
他拉开卧室的门,走进院子,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院门口,站着一排穿着黄色军装的身影。领头的那个,身材不高,穿着一件熨烫得笔挺的将官服,腰间佩着军刀,手里拿着一副白手套,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看起来和蔼可亲,但毛鸿远却觉得那笑容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刺骨。
藤田一郎!
他的身后,站着八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这八个人呈扇形散开,站位极有讲究,正好封锁了院子的所有出口和视线死角。每个人的目光都像鹰隼一样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毛鸿远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藤田一郎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惊恐表情,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