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指挥部,朱老大正蹲在门口劈柴。看见李啸云回来,他撂下斧头站起来。
“走了?”
“走了。”李啸云走进屋里,在桌边坐下。“拦不住。”
朱老大跟进来,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上的木屑。“他那三十个人,真去送?”
李啸云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济南城防图上。“马良这个人,太想立功了。他在南方军待了八年,一直没出头。这次鲸鱼武器的事闹得这么大,他觉得自己抓住了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他不是不知道可能有危险,他是不愿意去想。”
“那咱们……”
“咱们不动。”李啸云说。“他去了,咱们替他把后事料理好。但咱们不能跟他一起跳这个坑。藤田一郎装病钓鱼,等着的就是这样的莽夫。谁跳下去,谁就是那条鱼。”
朱老大点点头:“你说马良这次,能活着回来吗?”
马良沿着小清河南岸走了大半个时辰,脚步一直没慢下来。脚下的路从砂石变成了泥巴,又从泥巴变成了碎石子,磕得鞋底咯噔咯噔响。
他心里憋着一股气,那股气从李啸云那句“你是在拿三十条人命去赌你的功劳”开始,越烧越旺。
入夜之前,他摸进了济南城南门外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宅子不大,三间正房,西边一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这里是马良在济南城里布下的秘密落脚点之一,知道这个点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着七八个人了。
这些人有的是生面孔,有的跟他跟了好几年,统共三十个人,分了三批,藏在济南城内外不同的地方。屋里这一拨是第一批,也是他最信得过的一批。
一个叫陈大柱的瘦高个儿蹲在门槛上磨刀,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马队长,回来了?”
“回来了。”马良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半壶凉茶,他拎起来对着嘴灌了几口,一抹嘴,把茶壶重重搁在桌上。“计划有变。”
陈大柱放下磨刀石,站起身来。屋里其余几个人也都凑了过来,围着桌子站了一圈。有人问:“怎么变了?”
“李啸云那边不出手。”马良说。“他说日本鬼子的泺源公馆防守太严,让我们别去送死。”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沉默了一会儿,陈大柱说:“那咱自己干?三十个人够不够?”
“人够。”马良说。“但硬冲不行。今天我在河边想了一路,硬往里闯等于活靶子,得想个别的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碗,倒扣过来,用手指在碗底划了几下,像是画图。
“泺源公馆西墙那边,有个夹道,夹道尽头是后厨的通风口。那个位置暗,巡哨的鬼子一般在正门和东门兜圈子,西边查得不勤。如果能从西墙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藤田一郎的房间,三十个人往里一拥,他再能打也得死。”
陈大柱凑过来看了看他画的那几个圈,皱着眉头说:“西墙翻进去倒是不难。可问题是,咱们怎么知道藤田一郎住哪间屋?泺源公馆楼上楼下十几间房,万一摸错了,惊动了哨兵,那就全完了。”
马良的手指在碗底停住了。他之前光想着怎么往里打,还没想过这个细节。
这会儿被陈大柱一提,他才意识到。没有内应,就算进了围墙,也不过是在一栋陌生的楼里瞎转。转一圈转不到藤田一郎的门口,反而先撞上巡夜的日本兵。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碗一推,猛地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住,眼睛亮了一下。
“内应。咱们得在里面有人。”
“有人?”陈大柱问。“泺源公馆里里外外都是日本人,哪能塞人进去?”
“不是塞人。”马良转过身看着陈大柱,目光灼灼。“咱们可以送一个人进去。”
屋里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他的意思。马良回到桌边坐下,把碗重新摆好,用手指在碗里画了个圈。
“藤田一郎不是病了吗?他既然装病,就得有人给他看病。那两个日本军医整天进进出出,说明他们拿中医没办法。如果咱们能派一个人,假扮成走街串巷的郎中,说能治他的病。你们说,藤田一郎会不见?”
陈大柱愣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这法子好!日本鬼子对中医不懂,只要郎中装得像,他们根本看不出破绽。”
旁边一个叫赵老五的汉子跟着点头:“以前在上海的时候,我们弄过一个差不多的事儿。一个汉奸得了痢疾,广州城里的西医看遍了都没看好,咱们让一个兄弟扮成老中医,开了一副药,那汉奸吃了三天就见了阎王。从头到尾没人起疑。”
马良听了这话,信心更足了几分。他环顾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那人坐在一条矮凳上,始终没说话,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块蓝布,布上散着几片干枯的草药,正在用手慢慢捏碎,凑到鼻子底下闻。
“李三思。”马良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来。二十七八岁年纪,脸膛瘦长,颧骨微微凸起,目光沉静,手指修长。
他叫李三思,原本是广州城里一家药材铺的坐堂先生,那年日本鬼子轰炸广州,铺子被炸塌了,他老婆孩子都没了,他一个人揣着一包药材就来了山东。后来辗转跟了马良,干过几次谍报活儿,本事不小,但为人低调,从来不争功。
“郎中这活儿,你能干不?”马良问。
李三思把手里那撮药末抖进一块白布帕子里,慢条斯理地包好,然后抬头看向马良。“马队长,我从十二岁跟着师傅学医,整整十年。虽然比不上大医院的大夫,但给日本人开几副不疼不痒的方子,不会露馅。”
“藤田一郎病得不轻,要是他让你把脉呢?”
“把脉最不容易露馅。就算他什么病都没有,我都能说出他哪里有毛病。再说了,日本人那体格,风吹日晒打了好几年仗,十个里面有九个肝火旺、脾虚、肾亏,随便号一号脉都能说出几样来。”
马良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好!就你了。”
当晚,马良带着李三思去了城南一家中药铺。
那家铺子的老板跟南方军有往来,半夜里被叫起来,虽然一脸困意,但看见马良,二话没说就开了后门。铺子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药柜,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陈皮和甘草的甜香。李三思在药柜前走了两趟,手指在抽屉上一溜滑过去,挑了几样药材,用戥子称好了分装在几块粗布里,包成四个小包。
“得准备齐全了才像。”他一边包一边说。“藤田一郎如果真疑心我,就看这两点:第一,我有没有真的药材;第二,我开的方子合不合规矩。药材是真的,方子是对的,他就是再怀疑,也抓不住把柄。”
马良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心里越来越踏实。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河边李啸云说的那些话,李啸云谨慎过头了,处处畏首畏尾,哪像干大事的样子?他自己给自己鼓劲儿:等这次事成,把藤田一郎的脑袋挂到济南城门上,看李啸云还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三思起身,把肩上那个蓝布药兜重新搭好。药兜里鼓鼓囊囊地装着昨夜包好的药材,外面还挂着一串干艾草,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记住,一旦你进了泺源公馆,每天晚上天黑之后,找一个靠西墙的窗户,把消息写在布上,裹上石头扔出来。西墙外面每天傍晚有个卖豆腐的,是咱们的人,你只要扔出来,他就能捡到。”
李三思点了点头:“马队长,万一我出不来呢?”
马良沉默了两秒。“你出来了,咱们就赢。你出不来,咱们三十个人一起冲进去,掀翻泺源公馆,替你报仇。”
李三思没再说什么。他紧了紧肩上的药兜,转身走出铺子,脚步不快不慢,消失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
泺源公馆门口站着两个日本兵,门外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李三思走到门前的石板路上,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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