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六分。林牧又连赢了两把。韩服客户端的结算界面卡了两秒，随后那个王者边框跳了出来。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白纸挡住摄像头，点燃根烟。手指在鼠标垫边上敲了两下。“上了。”他这话像是在报个外卖到了。直播间炸了。“真王者了？”“我从七百块抽奖蹲到现在，他还真给冲上去了？”“黑子睡醒发现家没了。”“韩服凌晨三点紧急维护吧，再不维护服务器尊严掉光了。”“尺帝孝子别装死，出来给林狗磕一个。”林牧没有立刻接话。他点开战绩页，从上往下扫了一眼。今天是十连胜。有ADC，有打野，有中单，还有一把补位辅助。最离谱的是那把辅助派克。全队人头二十一个，他一个派克拿了十二个。对面AD结束以后公屏打了一串韩文。翻译软件弹出来的意思很简单。你为什么不去玩中单？“兄弟们，你们看。”“韩国人也急了。”“他问我为什么不去玩中单。”“这就是典型的受害者自救心理。”弹幕立刻接上。“韩服AD保护协会已报警。”“建议拳头给他单独开个模式，九个人陪他坐牢。”按理说，这个点人早该困了。人一过凌晨两点，身体就会开始跟自己谈判。眼皮说要下班，脖子说要罢工，胃说你最好现在点个烧烤，不然咱俩谁也别活。但林牧一点困意都没有。年轻人熬夜就是这样。二十来岁的身体，像一辆没保养过但油箱还满的破车。平时异响不断。真踩油门，它还能硬冲一段。等过了三十，通宵就不叫通宵了。那叫提前贷款第二天的命。林牧靠在电竞椅里，正琢磨是继续排一把，还是先去楼下买点老兵烧烤。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川子别摸了：林神还不睡啊？林牧看到这个ID，手指停了停。发消息的人叫许川。犬牙三角洲行动区的主播。也是陈明签在公会里的。许川比林牧早进公会三个月，两人关系还算近。不是那种直播间互相喊哥、下播谁也不认识的塑料熟。许川刚签约那会儿，被陈明那套平台资源扶持、阶梯流水奖励、优秀主播孵化绕得头晕。最后是林牧带他去公司楼下吃了碗炒粉。一边挑葱，一边把合同里的坑给他翻译成人话。“这句意思是，你挣少了，他嫌你废物。”“这句意思是，你挣多了，他拿得更多。”“这句最牛逼，意思是你活着归公会，死了得提前报备。”从那以后，许川见了他就喊林神。有点开玩笑。也有点真心。三角洲行动这个游戏，这阵子火得邪门。它跟英雄联盟不一样。LOL一把进去，输了要坐二十分钟牢。三角洲进去，三分钟摸个金色物资，人已经坐直了。再过三分钟被老六一枪送走，人又躺回去了。搜、打、撤。听起来像三个动作。真玩起来，是三种病。开门怕门后有人。摸箱怕楼上有人。撤离怕草里有人。搜的时候像捡破烂，打的时候像欠了债。撤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楼顶架你。可偏偏观众就爱看这个。平台首页那阵子十个推荐位，六个是三角洲，三个是擦边热舞，剩下一个LOL还得靠世界赛回放撑门面。陈明那段时间在公会群里天天喊，说三角洲是新风口，谁能先占住坑，谁就能吃到第一口热汤。这话听着像鸡汤，实际上就是催主播转区。许川就是靠这游戏起飞的。他以前在公会里不算头部。打瓦不够帅。打吃鸡又差点运气。直到三角洲火起来，他像突然找到了自己的命门。别人进图是逛街摸垃圾。他进图是上班盘账。哪个房间刷高价值物资，哪条路有老六，哪块石头后面容易趴人，他记得比外卖小哥记小区门牌还清楚。观众最爱看他一点。不是他枪多准。是他每次嘴上说稳了，下一秒就能用一个很离谱的角度，把对面的人头摘下来。这人手黑。运气烂。但脑子确实好使。前段时间他直播间涨得很快，也没忘了林牧。只要两边都开着播，他就时不时来林牧直播间串门。刷个魔法书，带一句“林神还在钻石坐牢啊？”或者自己那边打完一把，顺嘴说一句：“等会儿去看林牧，那边比我这还抽象。”这一来二去，林牧直播间多了不少三角洲来的观众。两边观众天天互串，倒也混熟了。林牧没避着直播间，把手机拿到桌边回消息。林牧：刚上王者，正准备升仙。许川回得很快。川子别摸了：别升了，哥们找你有正事。林牧原本还歪在椅子里，看到正事两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许川平时说话没这么端着。这人要是没事，开口就是：林神救我狗命。要是小事，顶多来一句：你过来给我直播间当两分钟显眼包。能让他打出正事，八成不是单纯约游戏。林牧：你先说，犯法的不接，露脸的不接，卖艺可以，卖身排队。许川发了个裂开的表情包。表情包上是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头顶写着：哥，拉兄弟一把。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段字。川子别摸了：我有个老板，老看我直播，最近一直问你。川子别摸了：说想点个陪玩，最好你也来。川子别摸了：我寻思咱俩关系在这，先问问你。林牧看到这里，没急着回。他把手机放低了一点，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敲。许川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不难懂。老板是许川那边的金主。经常刷礼物，关系也处得不错。现在老板点名想和林牧玩，许川夹在中间，想帮老板约人，又不想让林牧觉得自己被当成工具。这种事在直播圈太常见了。老板刷了钱，主播给情绪价值。主播有人脉，老板想扩圈。朋友之间能不能长久，很多时候就卡在这种小事上。答应得太快，像上赶着要饭。拒绝得太硬，又驳朋友面子。林牧拿起桌上的烟盒，翻了一下，发现空了。他把烟盒丢进垃圾桶，语气很随意。林牧：哥们明天还得冲号，五个号韩服前五呢。你也知道，我现在是有事业的人。发完这句，他自己先笑了。事业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多少有点不像正经东西。川子别摸了：林哥，你放心，我老板不是白党。川子别摸了：他原话，藏宝图在他那儿跟豆子一样。川子别摸了：你来露个脸，给兄弟撑撑场面，后面肯定有表示。林牧看着藏宝图跟豆子一样这几个字，整个人坐直了一点。他脸上那点疲惫也被他顺手收了回去。林牧：嗨，咱俩谁跟谁啊，什么藏不藏的。林牧：你开口了，哥没理由拒绝。林牧：明天，不上分，陪你老板玩。发完这三句，他还特意补了一句。林牧：但先说好，只卖艺，不卖笑。除非老板加钱。许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发了一个拜谢表情包。图里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双手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义父。许川又发来一条语音。林牧点开。手机里传来许川压低的声音，背景能听到三角洲的枪声。“林哥，谢了啊。老板这人挺讲究的，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刷礼物真不手软。你明天正常来就行，别太端着，他就喜欢你直播间这个味。”语音到这里顿了一下。“他看你LOL看了好几天。”语音结束。林牧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看LOL好几天了？林牧没有在镜头前多琢磨。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了后颈。“兄弟们，今天真差不多了。”“从晚上六点打到现在，韩服王者也上了。”“再播下去，主播就要在椅子上发芽了。”弹幕当然不乐意。“别跑！”“生产队都没你会卡剧情。”“明天几点？别让我跪下来求你。”林狗别走，我们刷还不行吗？林牧拿起水杯晃了晃，里面只剩一口化开的冰水。他仰头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扣。“兄弟们，明天晚上。”“三角洲节目预告。”林牧说完点开后台，看了一眼今天的流水。数字很漂亮。漂亮到他原本想下播的手，又在鼠标上停了两秒。但他还是关了韩服客户端。人不能太贪。至少不能在观众面前显得太贪。他把OBS的结束按钮拖到屏幕中央，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手。“行了，兄弟们。”“今天收工。”“明天三角洲。”“都来。”“不来的，默认是尺帝孝子。”弹幕最后一波刷了起来。“你这道德绑架也太低级了。”“已预约，我不是孝子，我只是想看你死。”“明天见，林狗。”“林狗晚安，老板的钱包早安。”林牧常规mUa了一下摄像头，点下结束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