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棠眯眼道:“你画的什么啊?”
孟小北说:“我画的是你,好看吗?”
少棠:“我长一个马屁股、四个马蹄子?”
孟小北:“这是射手座!”
两人表白之前与表白之后,相处也没有迥异变化,仿佛已经恋爱很久。
后来这条裤子少棠就再没穿过,怕被汗渍上,又不敢洗,把儿子亲笔一直珍藏,说“老子等你将来画出名儿了拿出来卖钱!”
当天午饭,全家围坐一桌,孟奶奶做了七大盆八大碗,炒了鸡蛋蛤蜊,炖了一条鱼。
孟小北吃个饭不停瞄他小爹,少棠侧面英俊安详,沉默着扒饭,唇角小黑痦子随嘴巴嚼动幅度而微微颤动……
他小姑也在桌上吃饭,当天特意穿起一身新的碎花连衣裙,皮凉鞋,还在外面理发馆烫了个电影明星张瑜的短发型,梳短发更显眼大,漂亮。
也不知谁起的话头,饭桌上就提起孟奶奶盘桓多日的心事。
孟奶奶也憋很久了:“勺烫啊,俺家碑碑都上高中了以后不用操啥心了,俺现在就操心你嘞。”
少棠含着筷子一抬眼:“操心我啥?”
孟奶奶“啪”一摞下筷子:“你咋还不结婚呐?!”
少棠垂眼微微一笑:“您操心这个干什么……我家里都没人催我。”
孟奶奶特实诚:“那是!你妈妈不在了,你又不和你爸家里人住一起,他们都不爱你了、都不关心你了!只有俺是真心关心你么!”
少棠与他亲爸分开多年,平时极少来往。他爸爸即便有心,也搭不上话,完全不敢干涉儿子私生活。他小舅贺诚倒是提过,可是少棠也得乐意听他舅的啊!他就不是个心甘情愿受人编排辖制的人。
孟奶奶毫不掩饰私心:“勺烫你知道不俺是有多么盼望你能真真正正地成为俺们一家人,你能跟建民成亲哥俩!”
少棠不语,如今这辈分关系拿捏得他十分难受……
他想跟老太太说,您弄差辈儿了,然而转念一想,老太太根本就没错,是他自己颠倒出格了。
孟奶奶脾气急:“勺烫你今天给俺句话成不?你看俺们家这个没出嫁的闺女,你是中意是不中意啊!”
孟建民赶忙一抬头,对老太太打眼色制止:老娘,这话咱不好在饭桌上说啊!
孟小北小姑也愣了,头低下去,脸迅速就红了!
孟小北筷子掉了,面瘫着低头钻桌。
孟奶奶连珠炮似的把一肚子话都说出来:“你说你俩也都老大不小的人,忒不痛快!这多年,俺这闺女可看上你好多年了!”
“俺是多盼着你能成俺家姑爷!俺家那仨姑爷,俺全部都看不顺眼,俺就看你最顺眼咧!”
饭桌上一圈儿人,各人怀各人心思,眼神都不太对劲。
小姑不好意思地埋怨了一句“妈您这时候说”,然后起身躲那屋了。
少棠嘴角紧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没料到今天饭桌上有这一出,但是他不能没了分寸主意。
孟建民也觉着说出来不好。他是另一套思路,他认为以少棠这般有性格有主见的人,倘若真看得上他小妹妹,认识这多年早就凑一对了,还等到今天?因此他从未张口保媒拉纤,倘若再以亲情故交为筹码强迫对方点头,唯恐伤及脸面和气。
孟小北在一旁脸都黑了,撅嘴咬着筷子,盯着他干爹的反应。
孟奶奶笑脸相迎:“勺烫啊,俺家这小闺女,人挺好的,又漂亮又温柔,认识这么久也知根知底。”
少棠欠身道:“干妈,我……”
孟奶奶抢着说:“俺家是普通人家,没钱没势,知道配不上你家里,怕你嫌弃着!俺绝对不是要高攀,说实话要是外面那些个飞扬跋扈的干部子弟,俺当真瞧不上,俺揍是稀罕你么!!!”
一句“配不上”,又是“稀罕你”,少棠硬是没说出话。
孟小北叼着筷子埋头听,直接一口把筷子咬折成两截,牙肉戳得生疼,嘴里含血。
少棠竟然没有拒绝。
少棠是要答应了吗。
小爹要跟小姑在一起。
做他姑父?
……
孟小北紧皱眉头,突然沉声开口道:“奶奶您别瞎撮合成吗。”
孟奶奶反问:“俺咋着瞎撮合了?你干爹和你小姑年岁差不多,又都没对象,俺问问不成?”
孟小北:“您问我干爹的意思了吗。”
孟奶奶:“俺这不是在问。”
孟小北眉头拧动:“那您问我的意见了吗?”
孟奶奶特别纳闷:“……有你个剩么事?这孩子怎么想的?你干爹拉扯你这么大,也不能一辈子就照顾你不娶媳妇啊!他娶谁不都要娶一个!”
少棠低声暗示:“小北。”
孟小北下唇咬出几枚深刻的齿痕,后背挺得板直,两眼直勾勾的,当桌一字一句道:“那他也不能跟我小姑,怎么能这样?……我还没有同意,坚决不行。”
孟奶奶吃惊,愣神:“……你这是,怎么了你?抽什么疯?”
少棠沉默,用严峻的眼神制止小北,先别闹。
孟建民也愣了,儿子为什么变这么霸道不近人情?
小姑站在那屋门口,呆呆立着,吃惊而尴尬,仿佛也不认识她亲侄子了……
全家人仿佛在那一瞬间都站到对立面,一块一块巨石黑压压地向自己压下来,天空变色。孟小北整张脸迅速扭曲,浑身都不对劲,极度沮丧情绪混乱。他奶奶说的太对了,小爹不可能一辈子不结婚,将来和他分开、找个女人一起生活是迟早的事。等到那一天小爹结婚了,终究有了自己家庭,再生一两个娃,他这个干儿子就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彻底没人要了。
孟小北呆怔着,微微张着嘴。
他一月一月掰指掐算着他和小爹还能在一起多久。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他耳畔还回荡数日前这个人捧着他的脸说出口的话,“干爹也爱你”。他为这句话有几宿睡不着觉。
这个爱究竟是哪一种爱?像父亲爱儿子那样?……孟小北心里糊涂了,好像自己被耍了,瞬间快要崩溃。
孟建民不赞许地低声道:“孟小北,这种事大人商量,你别太激动,同意不同意说到底是少棠和你小姑两人之间的事,你……”
孟小北反问:“那我呢?我不算这家里的人?”
孟建民无奈道:“儿子你心情我理解,你从小跟你干爹感情最深,比和我感情还深,所以他将来找对象你吃醋。”
孟小北黑眉白脸吼道:“你们理解个屁!!你这么多年管过我吗你都给过我什么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少棠严厉道:“小北,你先闭嘴。”
孟小北眼眶红了,扭头看着少棠,脖颈绽出青筋,微微地抖,声音变得哽咽、粗哑:“我凭什么闭嘴,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我他妈就是个碍事儿的球,让你们踢来踢去。我爸把我踢给你了你接着踢啊,你踢啊,你还能把我踢给谁?!……你去结你的婚吧,我、不、同、意,永远都不会同意。”
平生头一回,孟小北对少棠翻脸,句句话戳两个人的心。
全家愕然,鸦雀无声。
……
少棠离席,深深看孟小北一眼,转头大步迈出家门。
少棠也有两分沮丧,气得说不出话,但不是对孟家人,大半是针对孟小北:我对你这么好,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这孩子十六岁了,还像六岁时一模一样心性,永远没有长大过。当年听岔一句话就能撇下他爹妈离家出走,如今饭桌上一言不合就能大闹。少年时代感情上遭受的挫折阴霾,家庭分居两地的悲欢离合,性格心态在不能见光的角落里慢慢扭曲,这些或许就将伴随孟小北终生,感情上最严重的缺陷在六岁那年就已塑造成型,孟小北控制不住自己。况且,小北如今比童年时代更难安抚,挺大一个人了,性格情绪强烈,已经敢和家里人吵架。
少棠后来是下楼找个没人的旮旯,与孟建民凑头抽了一支烟,三言两语就把话说清。
男人之间一个眼神一句话,互相就明白了,孟建民不是胡搅蛮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