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庆河散步回来,宋语微就变得格外安静。
  陈友?带她去农贸市场买了菜。
  付钱时候,宋语微本能要付,陈友?说他来,宋语微没有犟嘴,乖乖听话。
  回到出租屋,宋语微说想给他按摩,陈友?说不用,宋语微没有恳求,乖乖听话。
  傍晚,宋语微说最后一顿饭菜她来做就好,陈友?说一起做,宋语微没有争取,乖乖听话。
  夜里睡觉。
  宋语微在陈友?的怀里缩成一小团,额头贴触着他胸口,听他讲未来的安排,感受他发出声音后胸口的轻微震动。
  陈友?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声音像是在给她讲睡前故事那般轻柔。
  讲完之后。
  宋语微小声地向他确认:“是后天早上就要走了吗?”
  “恩。”陈友?轻声回答。
  宋语微:“路上注意安全,北瑜那边这两天很冷,别感冒了。”
  陈友?轻轻笑了下:“你个笨蛋,我当然能照顾好我自己,你在南庆这边也要好好的,知道了吗?”
  “恩。”宋语微在他怀里又缩了缩,伸出小手也抱抱他,“我会好好听你的话,你下午介绍给我的那几位医生我都会去看,我会好好工作,等你回来。”
  陈友?用下巴蹭蹭埋在怀里的脑袋。
  宋语微声音弱弱的,有些闷:“我会乖乖的,你也……要早点回来。”
  陈友?:“还没分开就想我了?”
  宋语微抱着他的手更紧了些,“现在就很想,我很想你。”
  陈友?心里难过,他何尝不是。
  但他还是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回应:“我只要有时间就会回来看你,我们天天都打电话。”
  宋语微乖乖的“恩”了一声。
  在听到要分别的消息后,她就格外安静乖巧。
  如果可以的话。
  陈友?更希望她能哭一哭,闹一闹,发一发脾气。
  可是她都没有。
  看她这样把悲伤死死压在心底,在离别前尽可能把乖巧的一面,把好的一面呈现出来。
  说实话,看了心里会难受。
  过于懂事的孩子就是这一点最不好——
  总是让人心疼。
  两人就这样抱着过了一晚,都闭着眼,但睡没睡着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清晨,宋语微把早起的闹钟关掉。
  回过视线,看到陈友?也睁开了眼。
  她笑着,眼里尽是疲惫:“对不起啊,吵到你了,你再睡会儿,我去煮面条。”
  熟悉的话语,陈友?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他也跟着起床,“没事,我也刚好醒了。”
  两人一起洗漱。
  煮面条。
  吃早餐。
  彼此默契,吃得很慢,珍惜在一起的每分每秒。
  陈友?吃着面条,含糊不清:“明早我就走了,一会儿我得回去和爸妈说一声,陪他们吃顿饭。”
  宋语微:“爸妈那边还没说吗?”
  陈友?:“他们对我从来都是放养政策,我去哪提前一天说就行。”
  说完,他看向对面,“哪像你,老是让人担心,我都怕你做出什么偏激举动。”
  在告诉她这个消息前用了好几天暗中进行疏导安抚。
  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宋语微对他抱歉地笑笑,“对不起嘛,给你添麻烦了。”
  陈友?笑着摇头,说她笨。
  之后,两人聊了聊今天的安排。
  宋语微说想陪他回去和爸妈吃顿饭,陈友?同意了。
  快到饭点的时候,两人整顿一番,准备出发。
  这时,宋语微的电话响了。
  她的联系人很少,这个时间点,电话来得有些唐突。
  也不知道会是谁。
  拿出手机。
  宋语微不闪不避,和陈友?一起看了来电人。
  ——郑导。
  陈友?眼露欣喜:“应该是找你谈合作的事。”
  让她快接。
  宋语微赶紧接了电话。
  勇气借贷模式无缝切换,谈了几分钟,顺利结束通话。
  看她收起手机,陈友?迫不及待地问道:
  “是谈合作的事吗?”
  “恩。”
  “郑导怎么说?”
  “郑导让我下午两点半去录音棚一趟,面谈合作,如果合适的话就签合同。”
  陈友?打从心里为她感到开心,对她表达了恭喜。
  但身为当事人的她,却没表现出多少喜悦。
  明明她才是最珍重这份工作的人,之前都不知道焦虑成了什么样……
  陈友?:“下午你要去谈合同,那你还是在家休息吧,昨天买了好多菜,你也不用去买菜了。”
  宋语微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声音怏怏的,“可是我想和你回家,陪爸爸妈妈吃顿饭,明天你就要走了……”
  陈友?:“语微,你的心意我知道,可是见爸妈和谈合同,你的身体状况只允许你选一件,听话好吗?”
  见爸妈和谈合同,无论是哪一件事,单拎出来都会让她隔天累趴。
  她自己清楚,陈友?也清楚。
  宋语微耷拉下眉眼。
  如果是平时的她,估计会哭着恳求。
  但快要分别了,她选择了乖乖听话——
  像小狗垂下尾巴,她耷拉着眉眼,“恩,我听你的话。”
  陈友?摸摸她的头,说了句“乖。”
  门口道别。
  宋语微折回屋里,一个人做菜,吃饭,发呆……
  下午,陈友?在家里吃完饭,打电话问宋语微几点去录音棚,开车送她。
  结果宋语微已经独自骑着共享电动车出发了。
  她说陈友?昨天陪了自己一天,今天也该好好陪爸爸妈妈了,她自己可以来回,路程也不远。
  总之该忘的都忘了,过于懂事的缺点。
  陈友?在电话里心疼。
  想批评她两句,但想到快要离别,也不忍心再说她,约好晚上见。
  录音棚。
  宋语微在停放区域把共享电动车锁好。
  勇气借贷模式早就全功率开启,但整个人还是呆呆木木,魂不守舍,所有反应都慢半拍。
  从大厅进来,遇到勤快忙碌的夏慕源。
  彼此问候。
  夏慕源很开心,说以后又是同事了,可以经常一起吃午饭,短暂聊了几句,随后便带她去见郑导。
  谈合同是在控制室旁边的一间单人办公室内。
  隔着一张桌子,郑导和她面对面。
  这份合同薪资优渥,整体跨度长,时间安排稳定。
  对于一个没有什么代表作品的配音演员来说,能拿到这样的一份合同几乎不可能。
  在没有任何争论点的情况下。
  基本就是宣读合同内容。
  很顺利。
  “你看一下,没什么疑问的话,签个字就行。”重要款项念完后,郑导将合同调转方向,推到宋语微面前,递过笔。
  宋语微接过笔,恭恭敬敬。
  仔细核对重要的几项条款。
  在她看的时候,郑导开口聊道:“我听说陈助理被调回总公司了,我还想请他吃顿饭恭喜他,可惜,走得匆忙,他还那么年轻,未来事业一片大好……”
  听着郑导念叨。
  宋语微本来就不集中的心思开始走神。
  她心里清楚。
  郑导之所以能对她这么关照,又是好声好气的说话,又是毫无保留的教导,还给出这么丰厚的合同。
  想也不用想,陈友?肯定在背后做了不少人情。
  然而这些东西,陈友?提都没有提过……
  完全可以这么说。
  这份合同,是陈友?为她争取到的。
  来之不易。
  如果没有陈友?,她什么都没有。
  如果没有遇到陈友?,她现在……也不会有现在。
  这样的恩情,还不清。
  这样的爱,补偿不完。
  她能做的,就是乖乖听话,珍惜他给予的一切,不断努力,少拖累他。
  宋语微这般想着,收回思绪。
  继续核对合同内容。
  大致看过,没什么问题,拿稳的笔轻轻落下……
  从录音棚出来的时候,宋语微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抬头望着天空。
  天空阴沉,一点阳光都没有。
  乌云笼罩,整个城市都显得有些晦暗。
  冬天冰冷的空气顺着呼吸进到肺里。
  给予她片刻清醒。
  她收回视线,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底发红。
  话说。
  ——今天天气还不错。
  “什么鬼天气?”
  正在厨房炒菜的肖慧兰女士瞅了眼窗外,黑压压,风雨欲来。
  夹杂着雨水气息的风把树枝吹得直摇晃。
  “要下大雨了!”她回头朝客厅喊了一声,让陈友?赶紧去收衣服。
  坐在沙发上回消息的陈友?应了一声,边回消息边往窗台走。
  现在已经是晚饭时间。
  刚才宋语微发消息说她到家了,问陈友?晚饭要不要过去吃。
  陈友?想过去,但看到老妈已经开始炒菜了,只能实话实说。
  宋语微一直都很懂事,表示理解,陈友?说一会儿吃完饭就过去。
  谈合同很耗费精力,没办法再带她来家里吃饭。
  她愿意逞强,陈友?也不愿意让她逞强。
  很多事情周全不了。
  必须要做出取舍。
  回复完消息。
  陈友?来到窗边,把挂在窗外的衣服一件件收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
  风很大,树叶哗哗作响。
  在冬天,这样的大雨并不多见。
  陈友?赶紧收完衣服,顺带把窗户关好。
  上一秒才关上,下一秒雨丝就落在了窗户上。
  紧接着,雨势渐大。
  屋外风雨飘摇。
  屋内碗筷交接。
  形同两个世界。
  “你们公司也是,调回来几个月又要调回去,这不是折腾人吗?”
  肖慧兰女士一边夹菜吃,一边抱怨。
  “就是就是。”陈友?跟着附和一句。
  陈耀华同志:“调回去是好事,回北瑜那边发展会更好。”
  肖慧兰女士:“那也不能像这样调动啊,来几个月又要走。”
  说到底,只是因为儿子要走了,发一点小脾气,把气撒到了公司头上。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
  时间也不早了。
  陈友?拖着行李箱,从卧室来到客厅。
  “妈,今晚我去宋语微那边住,明天就直接从那走了。”
  闻言。
  正在削水果的老爸,和碎碎念抱怨公司安排不合理的老妈一同看过来。
  “现在就要走了吗?”肖慧兰女士问。
  陈友?:“恩,去陪陪宋语微,明早就直接从那边出发去坐动车。”
  “你稍微等一下。”肖慧兰女士起身,“我去给你收些东西,你路上吃。”
  每次都是这样,要从家里走的时候老妈总是怕他路上饿。
  尽管每次他都说不用,但最后还是会被塞一大袋东西。
  陈耀华同志看了眼窗外的雨势,已经小了不少,“要不要我开车送你过去?”
  陈友?:“不用,就隔着一条街,我打伞走过去就行,不远。”
  明天打车走,就不开车过去了。
  不然车子一直停在路边,等下次回来估计都可以报废了。
  老妈收了一袋东西给他,杂七杂八,什么面包零食水果都有。
  在门口道别,老两口让他路上注意安全。
  陈友?挥手说完再见,提着行李箱下楼。
  声控灯听到他的脚步,一层一层往下亮起。
  四。
  三。
  二。
  一。
  从楼道口出来,陈友?一只手拖行李箱,一只手撑伞。
  几丝细雨裹在风里,吹到脸上。
  就算他再血气方刚,在大冬天也只会觉得冷。
  缩缩肩,把伞拿得更低了些。
  小区里的路灯又坏了,但路面并不暗。
  两侧单元楼里很多家户都亮着灯。
  有此作为照明,能清楚看到地面水洼里的涟漪,甚至可以看清空中错落的雨丝。
  侧头看一眼。
  四楼住户处,老两口默默站在窗边,用目光代替最后的送行。
  陈友?收回视线,加快步伐。
  天气越来越冷,心里却越来越暖了。
  爱的力量在蔓延,支撑着他迈向远方的步伐。
  这个家,永远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拖着行李箱,从小区出来。
  也不知道宋语微在出租屋做些什么,每次外面打雷下雨她都挺害怕的。
  陈友?泛泛想着。
  雨天视野不太好。
  走了几步,隐约看到有个人冒雨朝着小区这边跑。
  估计是没带伞又要急着回家的倒霉蛋。
  等距离近了些之后,对方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湿漉漉。
  长头发。
  是个女生。
  衣服很有品味。
  记得上次也买了一件类似的给宋……
  “宋语微?”
  交错而过之际,陈友?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听到声音。
  宋语微停住脚步,小喘着气回头。
  看清对方的样子后。
  陈友?眉头一紧,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没有任何犹豫,松开行李箱,小跑过去。
  宋语微定定地站着,小喘气,胸口轻微起伏。
  抹去脸上遮挡视线的雨水,在看清跑过来的人是陈友?后,她眼露欣喜。
  伞遮挡在两人头顶。
  他一来到身前,风雨就都被挡住了。
  “你这是在搞什么,怎么成这样了?”
  陈友?眉头深锁,心疼和生气交织在一起。
  他用手托起宋语微的脸,有些粗鲁,将她脸上的水珠用力抹去。
  手掌接触。
  漂亮的脸蛋冰冷得不像话,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悬在发梢的水珠以及湿了大片的衣服,入眼的一切全都在挑动着他濒临爆发点的神经。
  “还笑?”
  陈友?努力压制愤怒,声音不可避免地比平时大上几分,“宋语微,你在搞什么?大冬天在雨里跑,非得把自己弄进医院才舒服是吧?”
  宋语微注视着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眼里已经有泪先流了出来。
  她没有回答陈友?的问题,退后半步,重新站到雨里。
  冰冷的雨水为她戴上面具,和泪水混杂在一起,让她看上去只剩下了笑。
  这样的举动挑断了紧绷的弦,陈友?再也压制不住愤怒。
  他伸出手,就要将她一把拽回来。
  可是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
  宋语微就那样在雨里,直立立地跪了下去。
  啪嗒。
  裤子和路面积水接触。
  陈友?脑海轰然,眼睛睁大了几分,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手掌部分被雨水打湿也全然不觉。
  宋语微对他仰着脸,脸上是好看的笑,眼睛发红,“带我走。”
  陈友?脖子哽了一下:“你在说什么?还有你在做什么?赶快起来。”
  宋语微答非所问,“工作我不要了,你带我走。”
  陈友?:“不要工作,不活了是吧?”
  宋语微:“没有你我怎么活!”
  笑容瞬间崩碎,她呜咽地朝他吼道。
  “工作没了我可以再找,没有你的话我活不下去。”
  “陈友?!”
  她胸口急促起伏,似乎调用了全部力气,对他喊出最后一句:“带我走!”
  砰!
  言语像一枚子弹,精准穿过陈友?的心脏。
  脑海瞬间空白。
  宋语微喘着气,语气重新恢复温柔:“192天,我们交往了192天。”
  “你还记得在这之前我是什么样子吗?”
  “如果没有你,我已经死去192天了。”
  说完,她停住,稍微缓了一会儿,重新轻柔地开口:“求你了,带我走。”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能在你身边就行。”
  “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有什么困难我都可以自己解决。”
  “带我走。”
  陈友?回过神来,眼眶发热,笑了一下,朝她走去。
  伞重新遮在两人上空。
  “起来。”
  “你带我走。”
  “笨蛋是吧?你跪着我怎么带你走。”
  就这样。
  一个跪着,一个站着。
  一个仰着脸,一个垂着眸。
  一个满眼欣喜,一个深邃温柔。
  相视良久。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在雨夜。
  在街头。
  ……
  拿稳的笔轻轻落下。
  吧嗒。
  几乎是笔横放在合同上的同时,泪水也打在了署名位置。
  宋语微肩膀轻微颤抖。
  片刻后。
  她抽抽鼻子,抬起脸。
  事出突然。
  郑导有些慌,刚想问她怎么了。
  就在对面抬起脸的瞬间,他整个人瞬间呆住,所有话语都被堵在喉咙里。
  他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
  宋语微那好看的眼睛里,泪水大颗大颗地往外掉,但她的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礼貌的笑:
  “对不起,郑导,我不要这份工作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道完歉,她站起来,欠了欠身子,再次说了声“对不起”后,转身离开办公室。
  她转身是那样的干脆,果断。
  没有一丝犹豫。
  甚至带起一阵风。
  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