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气氛,犹如冰冻。
陈卫国知道,此刻露出任何窘困之色,都会让楚鳞飞得寸进尺。
“再探再报,我今晚一定要让济南人知道,臣服日寇,是什么下场!”
楚鳞飞踌躇满志,并未将青莲社放在眼里。
只有陈卫国知道,辛青莲敢扯旗结社,就是有过人只能。
自古至今,女子也顶半边天。
古有花木兰,今有辛青莲,必定能让南方军铩羽而归。
“抢了就走,宅中都是女流之辈,当不了什么大事!”
半天云跃跃欲试,但话语之中,已经没了刚刚的气势。
陈卫国无奈地摇头:“你们……在日寇眼皮底下开枪,这边纠缠在一起,日寇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吗?”
他能高屋建瓴地看待济南江湖,而楚鳞飞和半天云,全都陷入了鼠目寸光的境地。
洗劫孟家,只会让济南的有钱人惶惶不可终日,转而寻求日寇帮助。这样一来,将会影响济南的抗日大局。
陈卫国已经确定,如果双方在这一问题上无法达成一致,就不再是同道中人。
至少,八方面军艰难地在济南立足,枪口始终对准日寇,从未对准中国人。
楚鳞飞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无法快速做出决定。
又有线人进来报告:“那些女人似乎相当强悍,除了援兵,孟宅的女人也都持枪在手,各自占据掩体。我们面对的,至少是十五名以上枪手的抵抗,短时间内拿下,绝无可能。”
这次的线报,彻底瓦解了半天云的计划。
“好吧,我们这次就给陈长官面子,撤,撤出济南城,直奔章丘!”
这才是陈卫国想要的结果,济南抗日,必须由八方面军主导。其他江湖势力,只能远远跟从。
不然,抗日就变了味道。
楚鳞飞踱到陈卫国身边,死死盯着他的脸:“抗日复国,是极大的一盘棋。一城一地的得失,根本不是我南方军所求。这一次,给你面子,下次就未必了。青莲社能够保住孟家,其他生意人呢?我就不相信,她们能在济南一手遮天?”
陈卫国不卑不亢,毫不示弱:“楚兄,你大概忘了,三军乃国之重器,凭借的基础是国人的支持。如果你一意孤行,压榨百姓,百姓认识到南方军的本来面目,还会敞开大门欢迎你们吗?”
半天云起身,按住陈卫国面前的桌子:“百姓支持不支持,不耽误我们杀鬼子。你们八方面军就是嘴把式,真正上阵杀敌,还得倚靠南方军——”
陈卫国笑起来:“简直是一派胡言,芙蓉街泰丰楼一战,如果不是我们击杀了日寇南北援军,你们这些人,恐怕就要死在关帝庙门口。千万不要以为南方军有多么强大,日寇就是试金石,早就试出了南方军的成色,不过尔尔!”
猛地,楚鳞飞脸红了,右手按住腰间枪柄。
“我说的是实话,楚兄可以回头看看,击杀宫本法义之后,脱身太容易了?你以为是日寇无能,实际是有人在背后替你掌舵行舟。”
楚鳞飞干笑了两声,无话可说,猛地挥手,带人向外走。
经二路靠近商埠区,是中立之地,南方军一行人出去,并未惊动外围日寇,可以从容撤退。
陈卫国缓缓地喝酒,渐渐陷入沉思。
济南局势,瞬息万变。
即便他多方联合,抵抗日寇,但是这些江湖势力各怀鬼胎,几乎合作不得。
此刻,他才想到太行山大人物的话:“抗日任重道远,诸君且战且学,万不可固步自封,高高在上,耽误了横扫日寇的良机。天下委屈若有十斗,我八方面军独占其九,只要能扫荡日寇,还我中华,那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外面,小鼠匆匆进来,低声报告:“南方军和山贼都撤退了,我已经派人通知辛小姐,今晚的危机解除了。”
陈卫国点头,保护济南的生意人,争取他们对抗日武装的支持,才是取得终极胜利的基石。
“队长,辛小姐和孟夫人邀请,到府中一叙。我们要不要过去?”
陈卫国点头:“四下设置流动哨,提防日寇巡逻队,也提防楚鳞飞他们,不仁不义,陷害我们。”
小鼠也皱起了眉头:“这帮家伙真是无耻,咱们救了他们,如果再故意向日寇透露风声,简直就是混蛋,白眼狼!”
陈卫国一笑,他转战北平、津门、上海,遭遇南方军陷害的例子太多。所以,到了现在,对于任何南方军的部队,都不会有丝毫信任。
他离开酒行,穿过街道,进入孟家。
辛青莲亲自到二门口迎接,身边站着身板挺直、风姿绰约的孟夫人。
“多谢陈长官援手!”
孟夫人抱拳拱手,然后请陈卫国进去。
她从前是刀马旦出身,嫁入孟家之后,一手独揽生意、护宅重任。
陈卫国做过细致调查,这才命小鼠通知青莲社,火线救急,免除了一场灾难。更重要的是,他不会让中原人内讧,让日本鬼子捡便宜。
三人到了大厅,丫环奉上顶级好茶。
孟夫人面色苍白,还没从刚刚的危机中平静下来。
她的腰间插着手枪,大厅的几案上,也摆着三支长枪。
“陈长官,这些混账山贼,为何突然找上我孟家?刚刚如果不是辛小姐从后门进入,协助我们防卫,我甚至……”
她指了指电话机,陈卫国就明白了。
既然无法自保,就对南方军彻底失去希望。这些生意人权衡利弊,一定会打电话,寻求日本鬼子的庇护。
“孟夫人,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陈长官,这句话简直是一句空话。今晚如果没有你和辛小姐援手,我孟家沦陷,怎么对得起老爷?过去听闻南京血战,日寇辱我华夏女子,我险些气炸了肺。如果南方军也来这一手,我宁愿血战而死,也绝不坐以待毙。”
孟夫人胸口起伏,情绪激动,说不下去。
辛青莲解释:“陈长官,孟家为了抗日,过去十年,捐款捐物,总价值超过五十万大洋,全都捐给了韩长官。在南方,买卖分号,也秉承孟掌柜的号令,向四川捐献超过百万大洋。如果中原的买卖人仁至义尽,反而遭到南方军的屠戮——他们用的枪,也许就是孟家捐款购买,真是……禽兽,衣冠禽兽,比日寇更可恨!”
陈卫国无奈,真的应该让楚鳞飞等人,听听济南买卖人的心声。
孟家过去捐献那么多,反而变成了开门揖盗,太阿倒持,捐献的大洋,变成了屠戮后宅的利器。
孟夫人情绪稍微缓和一些,扶着额头,喃喃低语:“天下之大,难道没有老百姓的容身之地了吗?韩长官愚蠢,黄河之战,屡战屡败,接着焚烧官衙,弃城而逃,让所有老百姓希望落空。当下,世道刚刚平安一点,南方军又和山贼勾结,狼狈为奸,洗劫平民。这天下,难道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才能活下去?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给日本军部,透露这些山贼的行踪,驱虎吞狼,岂不快哉?”
她站起来,一把拿起听筒。
陈卫国手疾眼快,按下叉簧,切断信号。
“孟夫人稍安勿躁,你已经见识过日寇、南方军、山贼行径,那么我告诉你,唯有八方面军,才能救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