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寇统治下的济南城,像被架在火上煮着的滚粥,表面雾气腾腾,内里暗流汹涌,每一刻都可能炸开。
楚鳞飞秘密据点内,一份由心腹手下整理汇总的情报简报,放在红木桌面上。
楚鳞飞穿着丝绸睡袍,指尖夹着哈德门香烟,慵懒地靠在太师椅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纸上的字句。
简报内容不多,但条理清晰。
其一,城内日伪军警力量对北大槐树及周边区域的“梳篦式”清剿已持续数日,虽抓了些“可疑分子”,闹得鸡飞狗跳,但似乎并未取得突破性进展,目标人物陈卫国部依旧下落不明。
其二,特高课及宪兵队内部传出消息,宫本千代因迟迟未能捕获目标而焦躁震怒,屡遭上级斥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外围观察点确认,日军驻济部队近期确有异常调动,尤其西线通往泰山、长清、聊城、德州的几个关卡哨所,兵力明显加强,巡逻频次增加,似在防备什么。
楚鳞飞的嘴角,慢慢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缓缓吐出一串烟圈。
“西线……加强戒备……”
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看来,黑市上传来的那条小鱼,未必是空穴来风啊。”
他原本对那条“北来残兵意图西窜”的消息将信将疑,但此刻结合日军西线的异常布防,疑心去了大半。
宫本千代那条疯狗,不会无的放矢,她突然加强西线防御,极有可能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判断陈卫国最有可能从此方向突围。
这就是楚鳞飞的老奸巨猾之处,他从来不相信单方面的情报,而是结合济南城内各方面势力的动向,做出自己的判断。
尤其是,他也有线人潜伏在乐园公馆,对于宫本千代做的所有事情做了详细记录,再采用密语传输方式,送到他手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就是在四川的时候,他的教官经常说的一句话。
身为一名指挥官,务必做到这八个字,不然就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之所以当下他能过得如此悠闲,也是因为他亲眼目睹八方面军和鬼子之间的火拼,正是陈卫国,替他分担了所有日本鬼子的压力,让他置身事外,毫不心动。
当下,三个线人站在面前,都在等他下一步的指示。
两个副官也神情凝重,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楚鳞飞再次看着那张济南地图,手指往西南和西北轻轻指了指:“你们看,日本鬼子早就料到这一点,已经在西面建立了非常强大的生死屏障,很少有人能够轻易突破,大路小路都有据点。”
一名副官点头:“没错,谁都知道八方面军撤退,一定是向西,他们想回到太行山,就得突破鬼子的屏障,但目前来看,陈卫国一行人死里逃生,精疲力尽,已经不可能跟日本鬼子正面对抗。既然如此,可以判断,他们想离开济南,就是死路一条。我甚至判断,陈卫国是被鬼子打怕了,落荒而逃,饥不择路,呵呵呵呵……”
楚鳞飞想到过这种可能,但又有一丝怀疑,就是因为他相信,八方面军这边培养出来的将军,不可能如此失态。
大多数时候,这些人相当淡定,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你们再去探听消息,重点是泺源公馆那边,看看日本鬼子有什么行动?我们的人现在开始向西运动,但是要随时停止,一切行动听指挥,哪怕是前面有金子,都不要去捡。”
两名副官下意识的摇头,他们感觉,这一次楚鳞飞实在是太小心了,其实根本不需要如此谨慎,只要跟随潮流而动,将来必定能打胜仗。
三个线人转身离去,两名副官一左一右,开始出谋划策。
“团座,我们这一次直接使用清扫计划,不管抓住鬼子还是八方面军的人,直接杀人灭口,你说怎么样?”
楚鳞飞早就想到这一点,知道真情的人越少,他就越能掌控局面。
可是,他肯定不想直接面对宫本千代那伙日本鬼子。
这些家伙吃人不吐骨头,一个不小心被他们咬上一口,就是个大麻烦。
芙蓉街一战,他只不过是为了扬名立万,也是做给四川那边看的。
“好一个陈卫国,果然滑溜!居然能在宫本的重压下撑这么久,还想到了西返这条路?有点意思。”
楚鳞飞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掐灭烟头,坐直身体,对肃立一旁的心腹副官下达指令:“让我们在西线活动的弟兄们,眼睛再擦亮一点!撒开网,盯死从济南出去通往西南、西北方向的所有大小路径!特别是那些容易隐蔽行军的山间小道!一旦发现有小股武装人员活动,不要打草惊蛇,立刻上报!我要活的陈卫国。”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城内嘛,暂时放松些,留几个人盯着就行。主力,给我压到西边去!这次,我要当那只掐断毒蛇七寸的猎鹰,而不是跟在疯狗后面吃灰的豺狗!”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南方军潜伏在济南城内的线人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向西线转移渗透。
楚鳞飞稳坐钓鱼台,自以为得计,准备享受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美餐。
泺源公馆,宫本千代的办公室。
气氛比以往更加压抑。连日的劳而无功,让这位特高课女魔头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她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北大槐树区域,眼中充满了暴戾。
“废物!一群废物!”
她猛地一挥手臂,将桌上一杯早已冷掉的茶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这么多人,这么多天!就算是一群老鼠,也该挖地三尺揪出来了!陈卫国难道能钻到地心里去不成?”
下属军官们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发泄过后,宫本千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失败是事实,咆哮解决不了问题。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过滤着所有看似无关的信息。
“不对……”
她纤细的眉头骤然锁紧,“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陈卫国部上次袭击劳工营,虽然行动迅捷,但也暴露了他们急需补给的致命信息。
按照常理,在被如此高强度清剿下,他们应该像受伤的野兽,要么疯狂反扑,要么惊慌逃窜,总会露出更多马脚。
但现在,对方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不符合逻辑,除非……他们得到了外部的帮助,或者,用了一种她暂时没想到的方式,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监听的参谋小心翼翼地呈上另一份报告:“机关长,还有一个情况……南方军楚鳞飞部的活动,近期有些异常。”
“楚鳞飞?”
宫本千代目光一凛。
“他又想干什么?”
“我们监测到,其潜伏在城内的特务人员,活动频率明显降低,且似乎有意识地在向西线方向收缩。我们安插的眼线也报告,楚鳞飞似乎对其西线部队下达了某种指令,加强了警戒。”
“西线?”
宫本千代的瞳孔猛地收缩,目光瞬间从北大槐树移向地图西侧。
“楚鳞飞……西线……陈卫国消失……”
为什么楚鳞飞突然对西线感兴趣?为什么陈卫国恰好在这个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陈卫国和楚鳞飞之间,达成了某种秘密协议?
或者发生了冲突,楚鳞飞知道了陈卫国的去向,想抢先下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情况超出了她的掌控。
她绝不允许楚鳞飞这个卑鄙的墙头草,抢走她的猎物,在她背后搞小动作!
“八嘎……”
宫本千代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怒火:“立刻命令情报课,抽调精干力量,加强对南方军所有动向的监视和侦查!特别是西线!我要知道楚鳞飞每一个排兵布阵的细节!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暂时将部分注意力,从北大槐树这片“死地”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