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是宫本千代的亲叔叔!这笔血债,宫本千代早已记在你的头上!她如今拉拢,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利用!一旦她腾出手来,或者你觉得失去了利用价值,她的报复,会比对我们更狠毒十倍!你与他们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绝无妥协共存的可能!”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楚鳞飞心中那点“被拉拢”的幻想。
他浑身一颤,想起被他亲手斩杀的日军间谍狰狞的面孔,想起宫本千代那毒蛇般的眼神……
是啊,血仇早已结下,不死不休。
自己刚才竟然还存有幻想,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意志如钢的八方面军指挥官,再想想那封来自重庆的残酷密电,一股无法排解的悲凉,瞬间淹没了他。
进,是忘恩负义、自绝于人民的深渊。
退,是抗命不遵、不容于“正统”的绝路。
而原地不动,则是即将被日寇碾压的粉身碎骨之局。
楚鳞飞仰起头,望着血色残阳下苍茫的远山,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长叹。
“呵呵……呵呵呵……”
他苦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进退两难……进退两难啊……陈队长……你说……这些兔子……到底该……往哪里跑?”
山林寂静,风声呜咽,仿佛也在为这残酷的抉择而叹息。
马家堡,八方面军指挥部。
村里的短暂平静,被一声急促的布谷鸟叫信号打破。
正在与赵队长、臧青山研讨下一步训练计划的陈卫国,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锐利如鹰。
小从院外闪入,脸色凝重,手中捏着一根细小的芦苇管。
“队长,济南城急讯!”小鼠的声音压得极低。
陈卫国接过芦苇管,指甲小心地掐断封口的蜡丸,从中抽出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棉纸。
屋内炭火盆的光线昏暗,他凑到近前,目光急速扫过那些用特殊药水写就、遇热才微微显形的字迹。
每看一行,他的脸色便阴沉一分。
屋内的空气也随之凝固,赵队长和臧青山屏息凝神,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纸条上的信息,字字惊心。
“宫本布局,一石二鸟。其一,假意释放和谈信号,以‘共同防共’、‘物资共享’为饵,频繁密晤南方军驻济代表,意图拉拢楚部,孤立甚至诱其夹击我方。其二,发动‘清巢’行动,动用全部特务力量,结合叛徒指认,于昨日凌晨,同时突袭我在城内四大联络站:‘福顺杂货’、‘悦来茶馆’、‘李记裁缝铺’、‘张氏医馆’。老周、老吴、秀芹同志、张老先生……皆被捕,押入泺源公馆地下室,酷刑逼供,生死未卜。全城戒严加剧,特务密布,暗桩几近瘫痪。‘青莲’传讯,敌已警觉,近期任何城内行动无异自杀,命我等暂避锋芒,保存火种。宫本决心已定,欲彻底断绝我济南城内耳目,孤立城外力量,继而全力扑杀。形势万分危急,盼早做决断。夜莺”
消息读完,陈卫国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痛心。
纸条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捏碎。
“福顺老周……悦来老吴……秀芹……张老先生……”
臧青山喃喃念出这些熟悉的代号和名字,脸色煞白,眼中充满悲痛。
这些人,都是潜伏在敌人心脏多年的同志!是八方面军在济南城的眼睛和耳朵!
如今,全部被捕。
赵队长一拳狠狠砸在土墙上,牙关紧咬:“宫本千代!这个女鬼子,好狠的手段!”
陈卫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拉拢南方军,清除城内据点……双管齐下,这是要彻底把我们变成瞎子和聋子,困死在这山里!”
他声音沙哑地分析:“她在逼我们,要么冒险回城营救,要么坐视城内被连根拔起,最后失去所有情报来源,被她瓮中捉鳖。”
“那我们怎么办?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周他们……”臧青山急道。
“不能救!”
陈卫国斩钉截铁。
“宫本布下这天罗地网,等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现在回去,非但救不了人,只会把‘青莲’和最后的力量也搭进去!我们必须相信老周他们的意志,他们宁可牺牲,也绝不会吐露半点秘密!”
他走到济南周边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济南城,手指重重地点在上面:“宫本想把战场固定在城里,利用她的优势逼我们决战。我们不能上当!必须把战火引出来!引到她的运输线上,引到她的外围据点!打疼她!让她不得不从城里抽调力量,减轻城内压力,也为……也许还活着的同志,争取一丝渺茫的机会!”
他的目光沿着地图上的公路线移动,最终落在济南以东的“章丘”。
“章丘火车站,是胶济铁路上的重要节点,也是日军物资集散地。”
陈卫国的手指划过从章丘通往济南的公路。
“每隔几天,就有运输车队将物资运往济南外围补给日军。打掉它,截断它的补给,宫本千代绝不会无动于衷!”
“队长,你的意思是……”赵队长眼睛一亮。
“打运输队!”
陈卫国语气森然:“目标,章丘至济南公路,野狼峪路段。那里地形险要,适合伏击。情报显示,明天午后,将有一支运输队从章丘出发,运送两车粮食、一车弹药,前往济南!吃掉它!”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
章丘是日军重点守卫的据点,运输队必有护卫,但这也是目前最能刺痛宫本千代、迫使其改变部署的策略。
“立刻制定详细伏击计划!小鼠,带你的人,现在出发,提前潜入野狼峪,侦察地形,摸清运输队具体时间、护卫兵力、车辆顺序!”
“大牛,集合所有人,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准备打一场硬仗!”
“臧青山,加强岗哨,密切监视楚部动向,暂时不要透露具体行动计划。”
“是!”
几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陈卫国则独自沉思,伏击运输队,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巨大。不仅能获取急需的粮食弹药,更能沉重打击日军士气,逼迫宫本千代从城内抽兵,从而缓解城内同志的压力。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然而,陈卫国万万没有想到,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墙之隔的南方军临时驻地内,楚鳞飞也收到了一份情报。
送信的是章丘火车站附近的一个眼线,情报内容简单直接,明日午后,章丘日军有重要运输队前往济南外围据点,运载大量粮食和军火,护卫兵力约一个小队。
看着这份情报,楚鳞飞内心瞬间被强烈的渴望所占据。
粮食!
军火!
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东西!
部队新遭重创,人心浮动,急需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重振士气。
如果能拿下这批物资,不仅能弥补部分损失,更能向上峰证明自己的能力,就能抵消一些之前“剿匪不力”甚至“与匪暧昧”的负面影响。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烧,暂时压过了对陈卫国的愧疚。
他低声唤来心腹:“集合还能动的弟兄,轻装简从,多带弹药!明日一早,随我出发!”
“团长,咱们这是……”副官有些疑惑。
“去打猎!搞点吃的用的!”
楚鳞飞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光芒:“目标:章丘到济南的公路。具体地点,野狼峪就不错。”
他并不知道,陈卫国也选择了同一个目标。
在他潜意识里,隐隐希望陈卫国不知道这个消息。
利益的驱动,求生的渴望,以及对“重获上峰青睐”的侥幸心理,再次将彼此推向了潜在的对立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小鼠带领的侦察小组,悄无声息地渗入了野狼峪的山道两侧。
他们仔细勘察着每一处可设伏的灌木丛,测量着距离,规划着火力点。
很快,他们确认了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