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坂田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仁丹胡气得一翘一翘，看向宫本千代的眼神里，除了恼怒，更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嫉恨。
“宫本大佐！”坂田语气生硬，“看来，你对本地匪情，也并非如你所说那般了如指掌！这些土八路，滑溜得像泥鳅！”
宫本千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带着讥诮：“坂田君，山东的八方面军，与你在华北平原遇到的散兵游勇不同。他们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更有百姓做他们的眼线。强攻硬打，只会事倍功半。我以为，北平方面派您来，是带来了更高明的策略。毕竟，我在这里经营数年，胜少败多，已是无能。如今，全看坂田君大展神威了。”
坂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身：“哼！那就请宫本大佐拭目以待！我自有办法，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抵抗分子，付出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坂田联队像一头被激怒的疯牛，调动了更多的山炮，对长清以南的山区进行了更加盲目的覆盖式炮击。
炮弹如同不要钱似的，倾泻在山头上，炸得山石崩裂，火光冲天，浓烟遮天蔽日。
巨大的爆炸声，几十里外都清晰可闻。
此刻，陈卫国和八方面军主力，早已后撤。
楚鳞飞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听着远处沉闷的炮响，对正在查看地图的陈卫国说：“老陈，听这动静，小鬼子家底挺厚啊。这要是能把他们的炮弹库端了，搬回来，别说打济南，就是打泰安，咱也敢想一想了！”
陈卫国头也没抬：“炮弹再好，也得打中目标才行。鬼子这是用金子砸蚊子，除了听个响，吓唬麻雀，没什么用。不过，坂田这么一搞，倒是把他们的底牌亮给我们看了。除了会砸炮弹，他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山东，也没什么新鲜招数了。”
“那倒是。”楚鳞飞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可宫本千代那娘们儿不一样，她吃了这么多亏，学精了，现在缩在济南城里当乌龟，轻易不出来。她和坂田明显不对付，咱们能不能……给他们加把火？”
陈卫国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铅笔：“老楚，说到点子上了。鬼子内部不和，正是我们的机会。硬拼，我们拼不过他们的钢铁。但攻心，我们有的是办法。宫本千代现在最怕什么？不是我们打胜仗，而是北平不信任她，坂田取代她。我们就从这儿下手。”
他转身，对通讯员道：“去请青莲同志过来一趟。”
不一会儿，辛青莲走进山洞：“队长，你找我？”
“青莲，坐。”陈卫国示意她坐下，神色凝重，“芙蓉街那边，大山情况怎么样？”
“很稳定。他伪装得很好，日本厨子挺信任他，能接触到每日的菜蔬粮油采买清单，也能听到一些厨房里日本兵闲聊的内容。据他观察，宫本千代的心腹和坂田带来的人，虽然同住一个大院，但泾渭分明，吃饭都不在一个食堂，私下里基本没有交流。宫本千代那边的人，对坂田联队这次吃亏，似乎……有点看笑话的意思。”
陈卫国点点头，这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青莲，有个危险的任务，需要大山配合。”
辛青莲神色一凛：“队长，你说。”
“不是让他传递情报，更不是搞破坏。”陈卫国摆手，“那样太容易暴露。我要他做的，是‘听’和‘看’，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说几句‘无心’的话。”
他压低声音，详细交代了一番。
核心只有一点，利用一切看似偶然的机会，在日本兵闲聊时，尤其是在宫本千代手下那些不得志的底层军官面前，用最无心的语言，告诉他们，坂田联队是来抢功的，是来看宫本大佐笑话的，他们巴不得济南出乱子，好把宫本大佐挤走。而八方面军之所以能频频得手，是不是因为……有人希望他们得手？有人想借八路的手，除掉碍眼的人？
“这话要说得像拉家常，像发牢骚，不能有任何指向性。比如，看到坂田的人领了新装备，可以羡慕地说一句：‘还是北平来的大爷阔气，咱们在这蹲了几年，尽吃土了。’听到炮声，可以嘀咕：‘唉，又放炮了，这得浪费多少炮弹啊，要是能给咱们换点新枪就好了……’关键是，要引发听者的共鸣，让他们自己去联想，去发酵。”
辛青莲仔细听着，眼中露出佩服：“队长，我明白了。这是往油锅里滴冷水，不响，但能炸锅。大山机灵，他知道分寸。”
“告诉他，安全第一。”陈卫国郑重叮嘱，“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杀身之祸。我们不需要他立刻见效，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就行。”
“是！”辛青莲领命，匆匆离去安排。
陈卫国沉思片刻：“光靠大山在内部煽风点火还不够。外部，我们要给鬼子加压，但要加得巧妙。”
他举手下令：“传令各武工队、区小队！从即日起，改变战术！对济南外围，特别是由坂田联队接防的那些哨卡，进行不间断的、零星的、打了就跑的骚扰袭击！规模要小，频率要高，专挑他们换岗、吃饭、松懈的时候下手！用冷枪、用地雷、用弓箭也行！目的不是歼灭多少敌人，而是要让北平来的‘老爷兵’们觉得，济南周边处处是陷阱，步步有杀机，让他们风声鹤唳，疲惫不堪！”
楚鳞飞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坂田肯定会向宫本千代施压，怪她剿匪不力，提供的情报不准。宫本千代则会认为坂田无能，连几个土八路都对付不了，还连累她受责难。这矛盾，想不激化都难！”
“对！我们要让华北日军总部觉得，宫本千代在济南待了几年，非但没能肃清抵抗力量，反而让局势更加糜烂，甚至……有养寇自重、借刀杀人的嫌疑！只要这怀疑的种子一种下，宫本千代的处境就更难了。到时候，要么她被调离，济南日军指挥系统陷入混乱；要么她为了自保，不得不与坂田内斗，消耗实力。无论哪种情况，都是我们的机会！”
他重重一拳，砸在地图上：“鬼子以为靠着武器精良就能征服山东，那是做梦！我们要用这齐鲁大地的山山水水，用老百姓的人心向背，用智慧和耐心，织一张大网，把他们困死、耗死！宫本千代，就是这张网上第一个被缠住的飞蛾！她要是不‘成全’我们这个奇迹，她自己就得先被这网勒死！”
新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芙蓉街大院的厨房里，憨厚的“王大川”依旧默默地劈柴挑水，偶尔在日本兵抱怨时，插上一两句看似无心的话。
济南城外，冷枪声此起彼伏，让负责外围警戒的坂田联队士兵，精神高度紧张，怨声载道。
宫本千代坐在泺源公馆里，接连收到哨所遇袭、士兵伤亡的报告，也敏锐地察觉到，手下人与坂田部下之间日益明显的隔阂。
她感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她已然成了这场较量中，最可怜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