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济铁路线上,一列由青岛开往济南的军用专列,在寒风中喷吐着浓烟,穿行在枯黄的山野之间。
列车中部的车厢里,三十多名神情倨傲的男女,或坐或卧。
他们中有手指上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商人,有一脸严肃的医生和药剂师,还有几个穿着日军后勤部队制服的军官。
他们的行李堆放在车厢连接处,上面醒目地标注着“药品”、“医疗器材”、“高级军需品”等字样。
靠近车厢尽头的安静隔间里,坐着一位气质与众不同的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一条素雅的丝巾。
脸庞清秀,鼻梁挺直,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如同冬日寒潭。
她手中拿着一本德文医学期刊,正就着壁灯专注地阅读,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就是这支特殊队伍的负责人之一,来自日本京都医学世家的大岛白桃,一位拥有德国海德堡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的著名外科医生。
“白桃博士,还有半小时就到济南了。”这支队伍的明面负责人小野三郎,轻轻敲了敲隔间的门框,低声说道。
白桃抬起头,淡淡地扫了小野一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的态度疏离而礼貌,带着一种出身名门的高傲,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小野中尉讪讪地退开,心里却嘀咕着,这位背景深厚的女医生,果然名不虚传。
这次奉命护送各界“精英”组成的支援队伍前往济南,表面上是加强泺源公馆的医疗和后勤保障,慰问前线将士,实际上他自己也摸不清上面的深意。
只知道这支队伍来头不小,特别是这位白桃博士,据说是华北方面军某位大将亲自点名邀请的,连青岛守备司令都要礼让三分。
列车缓缓驶入济南站。
站台上早已戒备森严,一队荷枪实弹的日军宪兵肃立两旁。
宫本千代并没有亲自来接车,来的是她的副官山田少佐。
山田板着脸,一丝不苟地检查了青岛守备司令部开具的通行公函、人员名单以及物资清单,又用鹰隼般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三十多张陌生的面孔,特别是重点审视了白桃和小野几人。
“小野中尉,白桃博士,欢迎来到济南。”山田的语气公事公办,“奉宫本大佐命令,诸位在济南期间,将下榻于芙蓉街大院。那里已经为诸位准备好了房间和所需设施。鉴于目前济南治安状况特殊,为确保诸位安全,请务必遵守以下规定,第一,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开大院;第二,所有对外通讯,必须通过大院通讯室;第三,不得与院内非指定人员随意交谈。如有违反,军法处置!”
这番近乎囚禁的规定,让队伍中几个商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但没人敢出声质疑。
白桃博士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
山田一挥手,宪兵们上前,开始仔细搜查每个人的随身行李,连药箱和医疗器械都不放过,其严格程度,近乎苛刻。
最终,这支队伍在山田亲自“护送”下,乘坐几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驶向了那座闻名已久的芙蓉街大院。
芙蓉街大院,这座曾经是某位前清道台府邸的深宅大院,如今已被宫本千代改造得面目全非。
高耸的院墙上拉着带电的铁丝网,四角修建了坚固的碉堡,黑洞洞的枪口从射击孔中探出。
朱漆大门终日紧闭,只留一扇包着铁皮的小侧门供人出入。
门口双岗,戒备森严。
大院内部,也被分割成数个相对独立的区域。
白桃等人被安排在西跨院,这里原本是花园的一部分,如今新建了几排日式风格的平房,环境相对清幽,但同样被岗哨隔开。
大院内外,明哨、暗哨、流动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监视网。
宫本千代对这支突如其来的“援军”,表面热情接待,顿顿山珍海味,但骨子里充满了最深的戒备。
她不相信任何来自外部的力量,特别是这种背景复杂、目的不明的队伍。
接连几天,大院内外风平浪静。
白桃博士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临时改建的诊疗室里,摆弄着那些精密的德国医疗器械,或者查阅医学资料,偶尔为几个旧伤复发的军官看看病,态度一如既往,专业而冷淡。
小野中尉则忙着清点、交接从青岛运来的大量物资,药品、纱布、罐头、香烟……还有一批崭新的棉纱,一切都符合一支慰问后勤队伍的身份。
南山,八路军指挥部。
陈卫国对着刚刚收到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证实,青岛“利剑”行动队已成功潜入芙蓉街大院,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宫本千代的戒备超出了想象,大院内外封锁得像铁桶一般,根本无法与里面的线人取得联系。
“队长,宫本千代这条毒蛇,警惕性太高了!”小鼠从外面侦察回来,脸上带着挫败感,“我试了两次,想扮成送菜、送炭的混进去,东西都被门口的二鬼子接过去,人根本不让进。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这可咋整?”
大牛也急得直搓手:“眼看这都过去五六天了,青岛的同志在里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万一被鬼子看出破绽……”
陈卫国沉默地走到地图前,目光死死盯住芙蓉街大院。
强攻是下下策,等于让里面的同志送死。
常规的联络方式都被堵死,必须想一个非常规的打开缺口的方法。
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标注的济南老城水系图,一条细线蜿蜒流过芙蓉街附近……
水源!
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小鼠!”陈卫国猛地转身,“你立刻去找‘泥鳅’!让他想办法,在通往芙蓉街大院的那条专用供水管上做手脚!记住,只针对大院,特别是西跨院那边的水源!用量要精准,既要让他们的人出现明显不适,丧失部分战斗力,又不能造成大规模死亡。我们要的是混乱,是让他们不得不求助于外界的医生,而不是屠杀!”
“泥鳅”是八路军安插在济南自来水公司的一名地下党员,技术高超。
小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卫国的意图,眼中露出敬佩的神色:“队长,你是想……逼宫本千代打开大门?”
“对!宫本千代可以不信任何人,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特别是那些有身份的‘客人’病倒而不管。只要她需要从外面请医生,或者把病人送出去,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这是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是,我马上去办!”小鼠领命,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两天后的清晨,芙蓉街大院内突然乱作一团。
先是西跨院几个负责杂役的日本兵开始上吐下泻,紧接着,几个商人也出现了类似症状。
腹痛如绞,浑身无力。
开始还以为是普通的食物中毒,但很快,连一些守卫也出现了轻微症状。
宫本千代被紧急报告从睡梦中惊醒,紧急冲到芙蓉街大院西跨院,看到眼前一片狼藉,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投毒!
但经过严格排查,食物、水源都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八嘎!怎么回事?”宫本千代厉声质问负责院内警卫的军官。
“报告中佐!原因……原因还在调查!可能是……可能是水土不服,或者……某种传染病?”军官战战兢兢地回答。
“废物!”宫本千代一脚将他踹开。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闻讯赶来的白桃博士身上。
白桃博士已经换上了白大褂,正蹲在地上,用一个精致的银质小勺,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呕吐士兵的呕吐物中取样,放入玻璃器皿,动作专业而冷静。
“白桃博士,你怎么看?”宫本千代强压怒火,用相对客气的语气问道。
她对这位背景深厚的女医生,始终存有几分忌惮。
白桃站起身,用酒精棉仔细擦拭着手指,眸子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