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外传来了美惠子说话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恢复了陌生人的状态。
陈卫国迅速戴好口罩,重新扛起一个空箱子。
白桃则转身面向显微镜,仿佛一直在专心工作。
美惠子推门进来:“博士,器材都清点好了。”
“嗯。”白桃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让他们回去吧,代我谢谢汉斯大夫。”
陈卫国低着头,默默地退出了检验室。
走出芙蓉街大院侧门,重新坐上卡车,驶离那片森严的魔窟,陈卫国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暂的会面,信息量巨大,压力也如同山岳般沉重。
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振奋。
白桃的出现,像一盏暗夜中的探照灯,为他照亮了一条更具战略眼光的道路。
刺杀个人,固然解气,但改变不了大局。
唯有掐断敌人的经济命脉,壮大自身的力量,才能从根本上扭转战局。
回到指挥部,陈卫国下令,“立刻给太行山总部发报!我们有重大行动计划需要请示!同时,通知小鼠,有紧急任务!”
此刻,陈卫国脑海中,已开始勾勒一幅宏大的作战蓝图。
一条连接招远金矿、渤海走廊、青岛港的隐形战线,一场围绕黄金的无声暗战,即将在齐鲁大地上,惊心动魄地展开。
而白桃博士,这颗深埋敌营的棋子,将继续在看不见的战线深处,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
芙蓉街大院。
经过数日的紧张救治,终于恢复了平静。
病倒的日军士兵陆续康复,已能正常执勤工作。
白桃博士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冷静地巡视着每一个病房,检查着患者的恢复情况,偶尔用流利的日语,向助手下达简洁的指令。
她的存在,让经历过恐慌的日伪人员渐渐安心。连最初对她充满戒心的山田少佐,在亲眼看到她连续几天不眠不休地救治伤员后,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
他私下向宫本千代报告:“白桃博士医术精湛,处事冷静,在这次突发事件中表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似乎……并无不妥。”
宫本千代听着山田的汇报,面前摊开着关于此次“集体病倒”事件的最终调查报告,结论是“水源受到不明污染,引发急性肠胃炎交叉感染”,排除了人为投毒的可能。
“不明污染?”宫本千代低声重复这个结论。
在这个敏感时期,白桃的表现无懈可击,连德国医院的专家都对她赞誉有加。继续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看来……是我多心了?”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山田,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个叫白桃的女人,背景深厚,医术高超,举止得体,确实像帝国急需笼络的高级人才。
或许,真的是这段时间被陈卫国搞得太过神经紧张了?
她挥了挥手,示意山田退下。
山田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后快步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宫本千代需要成功,需要向华北方面军证明自己的能力。
任何可能阻碍她的人,都必须被清除。
这个白桃博士,是隐患,但也可能是一把锋利的刀,就看怎么用了。
几天后的傍晚,芙蓉街大院的宴会厅灯火通明。
巨大的水晶吊灯,映照着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条餐桌,上面摆满了精致的日式料理。
这是宫本千代特意为白桃博士举行的答谢晚宴,作陪的是山田少佐和另外两名日军高级参谋。
白桃博士换下了一成不变的白大褂,穿着一身藏青色丝绒旗袍,。
她安静地坐在客位上,姿态优雅,对宫本千代热情洋溢的祝酒辞,微微颔首,用恰到好处的礼貌回应,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失礼之处。
“白桃博士,这次多亏了你,才避免了一场更大的混乱。”宫本千代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笑容,眼底却锐利如刀,“我代表济南守备司令部,敬你一杯。希望博士能继续留在济南,为圣战事业,贡献你的才华。”
白桃端起面前小小的清酒杯,目光平静,看着宫本千代:“宫本大佐过誉了。作为一名医生,救死扶伤是本分。至于去留……还要看军部的安排和研究的需要。”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动作优雅,将话题引开,“说起来,济南城的公共卫生基础实在堪忧,这次事件就是个警示。若想长治久安,恐怕需要在城市防疫和环境卫生上,投入更多精力。”
宫本千代眼中闪过讥诮,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博士是医学专家,眼光长远。不过,在我看来,治理支那,光靠治病救人是远远不够的。这些支那人,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必须用雷霆手段,从根本上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就像对付瘟疫,有时候,就需要用更猛烈的‘药物’!”
白桃脸上,依旧平静无波:“大佐的意思是?”
宫本千代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压低了声音:“博士在欧洲学医,想必听说过一些……更有效率的‘防疫’手段?比如,某些特殊的‘菌种’或者‘制剂’,可以在极短时间内,让一片区域彻底‘干净’下来?”
她紧盯着白桃,想从她脸上找出任何波动。
白桃的心猛地一沉,宫本千代果然在打细菌武器的主意。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个普通的医学课题:“大佐说的,是细菌战吧?这方面的研究,在国际上是明令禁止的,被视为反人类罪行。且不说道德风险,其不可控性极大,一旦使用,很可能引发全球性的瘟疫大流行,最终反噬自身。我认为,这并非明智之举。”
“反人类?罪行?”宫本千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让作陪的山田等人都有些不安地低下了头。
她笑够了,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眼神变得狂热:“白桃博士,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从来就是弱肉强食!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大日本帝国能够征服亚洲,乃至世界,谁会在意用了什么手段?那些低等民族,只配在皇军的铁蹄下颤抖!我们需要的是绝对的力量!是能让所有敌人瞬间灰飞烟灭的终极武器!这才是真正的‘防疫’!这才是实现‘大东亚共荣’的捷径!”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挥舞着手臂,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疯子:“宫本家族的使命,就是辅佐天皇陛下,完成这伟大的事业!不仅仅是山东,将来,整个亚洲,乃至更广阔的世界,都将沐浴在皇道乐土的光辉之下!那些敢于反抗的蝼蚁,就用最彻底的方式消灭他们!这才是最有效率的‘治理’!”
白桃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癫狂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厌恶。
这个女鬼子已经彻底疯了,被军国主义的野心彻底吞噬了人性。
跟此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她不再争辩,只是垂下眼睑,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着面前的咖啡。
对她而言,宫本千代那番疯狂的言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噪音。
“博士似乎不以为然?”宫本千代察觉到白桃的沉默,收敛了狂态,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
白桃抬起头,用医生特有的客观口吻说道:“我只是从医学和科学的角度提出风险。如何使用,是军部和大佐需要考虑的战略问题。作为一名技术人员,我的职责是提供专业的判断。”
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在“技术执行者”的位置上,既没有明确反对,也没有表示支持,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结论。
宫本千代盯着她看了十几秒钟,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博士的谨慎是对的。不过,有些非常规的手段,在非常时期,也不得不考虑。华北方面军总部已经决定,在济南商埠区建立一支特殊的‘防疫给水部队’,实际上就是从事相关研究的机构。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