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商埠区。
这里与老城区的狭窄街巷截然不同，西式的洋楼、教堂、银行、商行林立，穿着呢子大衣的外国男女在街头匆匆而过。
宫本千代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了一件昂贵的貂皮大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位精明干练的女学者。
她在一家英国人开的蓝宝石咖啡馆里，与一位留着两撇翘胡子的美国商人詹姆斯，相谈甚欢。
留声机里，播放着爵士乐。
宫本千代笑容得体：“詹姆斯先生，您在济南的烟草生意如此成功，实在令人钦佩。我们大日本帝国非常重视与美国的商业合作，尤其是像您这样有远见的企业家。”
詹姆斯用银质小勺搅拌着杯中的咖啡，胖脸上堆着生意人固有的圆滑笑容：“宫本女士过奖了。济南是个好地方，人民很勤劳。只要秩序良好，生意总是有的做。”
“秩序，正是我们皇军努力维护的。”宫本千代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优雅，“我们致力于建立一个共存共荣的东亚新秩序，确保所有守法居民，包括各国侨民的安全和利益。当然，健康的身体是享受这一切的基础。我听说，詹姆斯先生和一些美国朋友，最近有些水土不服？”
詹姆斯挑了挑眉，露出一丝无奈：“哦，是的。我的助理，可怜的汤姆，来济南两个月，腹泻了三次。医生说可能是饮食不洁，或者不适应这里的水土。这确实有些影响工作。”
“我非常理解。”宫本千代露出关切的神情，“东方和西方的体质、饮食习惯差异很大，容易引发各种消化系统和免疫系统的问题。我们陆军医院最近正在开展一项关于侨民常见疾病与本地环境关系的医学研究，旨在为在华的各国友人提供更精准的健康指导和医疗服务。不知道詹姆斯先生和您的朋友，是否愿意分享一下这方面的信息？比如，通常容易患哪些疾病，一般如何用药治疗？这完全是学术性的，为了医学进步。”
她的语气真诚，理由冠冕堂皇。
詹姆斯不疑有他，想了想说：“这个……具体我也不太懂。不过汤姆看的是德国医院的汉斯医生，他那里应该有记录。常见的嘛，无非是腹泻、发热、皮疹，偶尔有关节痛。用药也就是一些磺胺、奎宁之类的。”
“磺胺，奎宁？”宫本千代低声重复，“非常感谢您提供的信息，这很有价值。为了表示谢意，也为了保障各位的健康，我们计划在商埠区推行更严格的公共卫生管理，并建立更完善的医疗监测点。届时，可能还需要詹姆斯先生和各国商会的大力支持。”
“当然，当然，为公众健康出力，义不容辞。”詹姆斯敷衍地应和。
咖啡馆外面的街道拐角，一个戴着破毡帽的烟贩，看似在打盹，耳朵却微微动着，将宫本千代与詹姆斯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他正是小鼠手下的侦察员泥鳅，擅长口技和速记。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情景在商埠区不同地点出现。
宫本千代或亲自出面，或派出手下得力的参谋，以“亲善”、“公共卫生合作”、“医学研究”等名义，频繁接触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的领事馆人员、商人、医生、记者。
谈话内容看似漫无边际，但总会在不经意间扯向侨民的健康状况、常见疾病、用药习惯、本地流行病特征等话题。
泥鳅和另外几名化装成黄包车夫、擦鞋匠、卖报童的侦察员，如同影子般隐藏在这些会面地点周围。
他们凭借着过人的耳力和观察力，以及对接触对象的跟踪调查，逐渐拼凑出了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图景。
南山指挥部里，陈卫国听着小鼠的汇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基本可以确定，宫本千代在系统地收集在济南外国人的健康信息，特别是他们易感的疾病类型和对特定药物的反应。她通过一个法国神父，了解本地教堂孤儿院里儿童常见病的流行情况，问得非常细，什么季节高发，症状如何演变，用什么药有效，死亡率多少……”
“砰！”陈卫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女鬼子，实在太狡猾了！她把全部精力放在细菌武器上，想伪装成洋人带来的瘟疫，或者本地常见的流行病！一旦她的细菌武器研制成功，针对这些信息进行特殊包装，爆发起来，谁会怀疑到日本人头上？只会认为是天灾，或者是洋人传播的时疫。好一招移花接木，毒计连环！”
他在地图前来回踱步，肩头压力越来越大。
宫本千代的行动有条不紊，冠冕堂皇，就说明她的计划越周密，实施的可能性越大，时间也越紧迫。
“队长，还有更糟的。”大牛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我们的人远远观察了商埠区南边那块地。鬼子已经用铁丝网和岗哨圈起来了，里面原来的棚户全被强行赶走，不走的……直接开枪。现在里面在日夜赶工，建起了几栋奇怪的房子，窗户很小，墙特别厚，烟囱很高，整天冒着灰白色的烟，味道……有点怪。附近还建了高高的水塔。最邪门的是，我们有个兄弟，隔着两百多米，用缴获的鬼子望远镜观察了一天，晚上回来就开始发烧，浑身起红点子。卫生员看了，说不像是普通的病！”
指挥部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陈卫国。
发烧，红点，怪味，厚墙，高烟囱，水塔……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鬼子的细菌武器试验场，已经不仅仅是“拟建”，而是已经开始运转了。
那个生病的战士，就是接触了试验废料排放出的毒气。
“马上隔离生病的同志，按最严重的传染病防护处理，接触过他的人也要观察！”陈卫国当机立断，“大牛，立刻停止对那个区域的近距离侦察，没有特殊防护，绝对不许靠近。”
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圈出商埠区南侧的位置。
“不能再等了。”他喃喃道，“宫本千代的毒牙，已经露出来了。必须打断它，必须毁了它！”
可是，怎么毁？强攻？
那里是商埠区，靠近各国领事馆，鬼子防守必然森严。
用炮？
且不说八方面军现在缺乏重武器，就算有，炮弹万一打偏，或者炸毁了细菌容器，造成大范围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派人潜入破坏？
对细菌武器一无所知，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甚至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个个方案在脑海中闪过，又被巨大的风险否决。
陈卫国不怕死，不怕牺牲，但怕因为自己的鲁莽决策，让更多同志无谓牺牲，让可怕的毒菌扩散，危害整个济南，甚至沿着渤海走廊蔓延至全山东。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机要员小刘拿着一份新电文，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队长，东北……东北回电了！”
陈卫国一把抓过电文，就着油灯飞快地阅读。
电文不长：“老陈，知你处急需。我部有同志曾被迫在‘七三一’外围劳工营服苦役，九死一生逃出，略知魔鬼窟皮毛。已命其口述所知一切，整理成册，特派最可靠交通员二人，携资料及该同志前往你处。他们熟悉部分防护、识别及破坏要点。人货均宝贵，万望接应妥善。路遥凶险，抵鲁日期难定，望你部坚持，争取时间。另，该魔鬼窟戒备远超想象，行事务必慎之又慎，宁缓勿急，宁舍勿滥。切切。老杨。”
陈卫国捏着电纸的手，微微颤抖。
“有希望了……”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看向围拢过来的同志们，“东北的同志派专家来了，带着对付鬼子细菌武器的经验……来了！”
指挥部里，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
“太好了！”
“老天有眼！”
“队长，咱们什么时候去接应？”
陈卫国的手指，沿着从东北到山东的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渤海湾沿岸的大崮镇上。
“立刻给渤海沿线所有交通站、堡垒户、游击队发报！”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东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