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走廊上的博弈,从未真正停止,只是暂时转入了黑暗,等待着破晓时的惊雷。
济南城,自那场“决定性胜利”之后,这座城市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
这种沉寂,在商埠区核心的大观园茶楼里,被一种更加赤裸的屈辱所取代。
茶楼二楼最大的雅间聚贤阁内,此刻门窗紧闭。
济南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工厂主、银行经理,几乎被一网打尽,请到了这里。
他们穿着绸缎长衫或西式礼服,平日里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或在社会上德高望重,此刻却挤坐在一排排硬木板凳上,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有人用手帕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有人双手紧紧攥着茶杯。他们的目光,或躲闪,或呆滞,或充满血丝,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雅间最前方那个临时搭建的矮台。
台上,宫本千代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笑意,非但没有让她显得亲切,反而更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她身后,一左一右肃立着山田少佐和另一名表情冷硬的日军参谋,如同两尊煞神。
两侧靠墙的位置,则站着一排手持三八大盖的日军宪兵,刺刀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诸位济南商界的翘楚,前辈,今日冒昧将大家请来,实在是迫不得已,事关济南城的繁荣与安定,也关乎诸位的身家性命。”宫本千代开口。
她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一个看似谦逊的姿态。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因紧张而发出的咳嗽声。
“皇军入驻济南,旨在建立大东亚共荣圈,铲除暴戾,保护良善,恢复秩序,促进工商。”宫本千代继续用她那套冠冕堂皇的辞令,“此前,城内有些不安分的匪类,肆意破坏,扰乱了诸位的经营,也威胁了百姓的安全。幸赖天皇庇佑,皇军将士用命,现已将这些祸患彻底铲除!从今日起,济南城将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惨白的脸,剥开他们故作镇定的外衣,直刺内心最深的恐惧。
“然而,”她话锋陡然一转,“维持这份太平,需要巨大的投入。皇军将士需要粮饷,城防工事需要修缮,阵亡将士需要抚恤,各项共荣事业需要资金支持……这些,都需要在座诸位的鼎力相助。”
她朝旁边的山田少佐微微示意。
山田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用生硬的中文大声宣读起来。
那是一份长长的清单,上面罗列着一个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所谓的“治安维持税”、“特别军费捐”、“城市建设费”、“皇军慰劳金”……名目繁多,数额巨大,几乎是这些商贾们大半辈子积累的财富总和。
每念出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人身体颤抖,有人脸色由白转青,几乎要晕厥过去。
“以上款项,限三日内,缴至皇军司令部指定账户。逾期不缴者,”山田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眼中射出狼一样的凶光,“以资敌、抗税论处!满门抄斩,财产充公!”
“满门抄斩”四个字,如铁锤砸头。
有人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落到地上,瘫软如泥。更多的人则是面如死灰,眼中光彩熄灭,只剩彻底的绝望。
宫本千代看着台下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轻轻抬手,示意卫兵将那个瘫倒的人拖出去,然后才继续说道:“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懂得破财消灾的道理。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这些身外之物,换取全家老小的平安,换取在皇军庇护下继续经营发展的机会,难道不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吗?当然,如果有人觉得,自己的骨头比皇军的刺刀还硬,或者……心里还存着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那些反日分子还能卷土重来……那就不妨试试看。”
她的话,精准地刺中了某些人内心最后的期盼。
陈卫国和他的队伍神秘消失,生死不明,济南抗日力量被连根拔起。
这最后一点希望之火,也被宫本千代无情地踩灭了。
“我捐……我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老泪纵横,“只求太君……放过我一家老小……”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在死亡威胁面前,这些往日里精明算计的富商,最终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如同行尸走肉般,在日军早已准备好的自愿捐献书上,按下一个个鲜红的手印。
宫本千代满意地看着这一幕。
这不仅仅是巨额财富的掠夺,更是对济南民间抵抗意志的彻底摧毁。
她要用黄金和白银,铸就自己通往更高权力宝座的阶梯,也要用这些中国精英的屈膝跪拜,来证明她无可挑战的权威。
当最后一个富商按下手印,失魂落魄地被人搀扶出去后,宫本千代脸上伪装的笑意也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冰傲,对身后的山田吩咐道:“把这些钱,立刻汇往北平。同时,加快商埠区南侧防疫给水部队基地的建设进度!我要在春节前,看到初步的生产能力!”
“哈依!”山田躬身领命,低声道:“大佐,虽然陈卫国部已灭,但如此大规模征集资金和物资,会不会引起……国际上的注意?尤其是那些欧美领事馆……”
宫本千代嗤笑一声,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注意?他们很快就会自顾不暇了!帝国的圣战,岂是这些西洋鬼子能理解的?等我们的防疫能力形成规模,整个东亚,乃至世界,都要在我皇军的武运下颤抖!济南,将是我宫本千代献给天皇陛下的最辉煌战利品!大观园,只是起点!我们的目标,是中原和天下!”
与此同时,距离济南城百里之外,泰山山脉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山洞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和一堆噼啪燃烧的篝火。
几十名战士,或坐或卧,没有人说话。
陈卫国坐在篝火旁的青石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他手中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就着跳跃的火光,反复地看着。
那是潜伏在济南城内的“夜莺”冒死送出的最新情报,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宫本迫捐,商界哀鸿。细菌基地加速,址定商埠南,规模甚巨,意图险恶。宫本常往巡视,得意忘形。”
小鼠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用一块磨石,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把刺刀的刀刃,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大牛则靠坐在对面的洞壁下,抱着他那把心爱的大刀,闭目养神,但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并未睡着。
“队长,‘夜莺’还说,宫本那娘们儿,现在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小鼠停下磨刀的动作,压低声音说,“天天带着记者和鬼子军官,去那个魔窟工地拍照,说是要建成什么……‘控制全球的武器中心’?呸!真他娘的敢吹!”
陈卫国缓缓抬起头,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让她狂。”陈卫国的声音沙哑,“人狂必有祸。她越是得意,越是觉得高枕无忧,破绽就越大。”
他站起身,走到山洞一侧的济南城区图前,手指点在代表商埠区南侧的红叉上。
“细菌武器……控制全球……”他喃喃自语,“宫本千代,你的野心,就是你的催命符!你想用济南百姓的尸骨,铺就你晋升的路?你想用毒菌,祸害我的国家?做梦!”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洞内所有的战士。
每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孔,都无声地望向他,眼中是拼死一战的决绝。
“同志们!”陈卫国开口,“济南那一仗,我们输了,输得很惨!好多好兄弟……把命丢在了那里!这个仇,这个血债,我们一刻也不敢忘!”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拳头攥紧发出的咯咯声。
“但是,哭没用,后悔更没用!鬼子以为我们死了,垮了!宫本千代以为她赢了,可以高枕无忧了!好啊!那就让她继续做春秋大梦!”
他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