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天下午,对峙已经持续了二十多个小时。
龟田的部队在街上搭起了临时帐篷,生火做饭,甚至轮流休息,摆出了长期围困的架势。
泺源公馆内则门窗紧闭,偶尔有士兵的影子在窗口晃动。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些胆大的老百姓开始悄悄爬上自家房顶,或者躲在远处的巷口,伸着脖子往这边瞧。
渐渐地,人越来越多。
“嘿,看见没?小鬼子自己干起来了!”
“活该!狗咬狗,一嘴毛!”
“要我说,最好真打起来,两边都死光才痛快!”
“小声点!你不要命啦?”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传递。
这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如今竟然自相残杀,对饱受苦难的济南百姓而言,这不啻于一场好戏。
第三天,情况变得更加热闹。
几家善于钻营的小报记者,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扛着笨重的相机溜到了对峙区域外围。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努力捕捉那些画面。
龟田部队架在街口的机枪,泺源公馆窗口伸出的枪管,双方士兵紧张对峙的身影……
“咔嚓、咔嚓!”
镁光灯闪烁的声音偶尔响起,引来日本兵警惕的目光,但这些记者狡猾得很,拍完就躲,或者亮出某些特许的证件。
到了当天傍晚,号外就出来了。
“日军高层内讧!济南街头惊现皇军对峙!”
“龟田、宫本二将反目,泺源公馆遭围!”
耸人听闻的标题,配上场景照片,瞬间引爆了整个济南的舆论。报纸被抢购一空。
消息迅速传遍街头巷尾,飞快地向华北其他城市扩散。
天津、北平、保定、太原……越来越多的报纸转载了这个消息,添油加醋,演绎出各种版本。
有的说龟田大佐因战功被夺,愤而兵变。
有的说宫本千代贪污军饷,被龟田抓了现行。
更离奇的说法是两人因争夺一个中国女人而反目……
谣言越传越离谱,但核心事实不变,日军在济南的核心指挥系统,陷入了严重的内讧和瘫痪。
这无疑给了各地抗日武装一个绝佳的信号。
虽然陈卫国按兵不动,但在其他地区,小规模的袭击和破坏明显增多了。
日伪军因为高层动荡,指挥不畅,应对也显得迟缓混乱。
对峙进入第三天夜里。
泺源公馆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存粮即将见底,饮水也开始管制。
更重要的是,被自己人围困,援军迟迟不见,外面谣言满天飞。
这种心理上的打击,比物资匮乏更令人难以忍受。
宫本千代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她站在二楼的指挥室里,看着窗外影影绰绰的包围圈,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她不止一次想下令强行突围,或者组织一次斩首行动,干掉龟田大佐,但理智告诉她,那样做的结果很可能是同归于尽,或者给龟田一个彻底消灭她的借口。
“将军,华北方面军急电!”一个通讯兵慌张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宫本千代一把夺过,迅速扫视,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
电报是华北方面军参谋部发来的,措辞极其严厉,命令她和龟田立即停止一切敌对行动,保持克制。
总部派出的一个由高级参谋、宪兵军官和特使组成的二十人调解团,已乘坐专列火速赶往济南,预计黎明前抵达,将全权处理此事。
援兵要来,意味着她和龟田的这场闹剧,已经惊动了最高层,并且被定性为严重的内部冲突。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她和龟田的前途,恐怕都要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与此同时,龟田大佐也收到了内容相似的电报。
他的反应,是直接将电报撕得粉碎。
“调解团?”龟田冷笑,对身边的心腹军官说,“来了又怎样?宫本这个贱人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不交出济南的指挥权,不公开向我道歉,我的部队绝不会撤!”
“可是,大佐阁下,”一名中队长小心翼翼地说,“总部的命令……”
“总部?”龟田神色桀骜,“总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大人物,懂得什么叫前线将士的荣誉吗?等我们解决了宫本,彻底掌控济南,立下更大的战功,他们自然会闭嘴!传令下去,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后撤一步!调解团来了,让他们直接来见我!”
凌晨五时,天色微明。
一列挂着日本军旗的专列喷着浓烟,驶入了济南火车站。
二十名面色凝重的日军军官匆匆下车,来不及寒暄和休息,就在前来迎接的日军联络官带领下,乘汽车直接赶往泺源公馆。
调解团一到现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曾经代表着日军在山东最高权威的泺源公馆,此刻如同一个被围困的堡垒,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沙包工事和虎视眈眈的士兵。
围困它的,竟然是同样穿着日军制服的部队。
街头一片狼藉,空气令人窒息。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远处竟然还有不少中国百姓在探头探脑,甚至有人坐在屋顶上,指指点点!
“八嘎!成何体统!”调解团团长,一名来自华北方面军参谋部的少将,脸色铁青地咒骂一声。
帝国皇军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调解团成员硬着头皮,穿过龟田部队的防线,进入了泺源公馆。
公馆内,一片狼藉。
宫本千代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中的血丝暴露了她的焦虑。
简短而尴尬的见面后,调解团立刻将双方主要人员召集到一间还算完整的大会议室,开始了艰难的调停。
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龟田大佐态度极其强硬,提出要宫本千代无条件投降。
第一,宫本千代必须就虚报战功、损害关东军名誉一事,向他和他的部队公开书面道歉,并由华北方面军通报全军;第二,宫本千代必须承认自己指挥失误,主动请辞济南防务最高指挥官一职,由他龟田接替;第三,参与上次“虚假战报”炮制的所有宫本嫡系军官,必须接受军法调查。
这哪里是调停,分明是逼宫!
宫本千代气得浑身发抖,当场拒绝,并反控龟田擅自调动部队围攻上级指挥部,形同叛乱,应按军法严惩。
双方在会议室里激烈争吵,差点再次拔枪相向。
调解团夹在中间,焦头烂额。
他们既不能过分偏袒背景深厚的宫本,也不敢真把骄横的龟田逼急了。
这三百关东军真要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更担心的是,此事久拖不决,被中国抗日武装利用,酿成大祸。
谈判从清晨持续到中午,毫无进展。泺源公馆内的存粮彻底耗尽,连调解团成员都只能饿着肚子。
龟田部队依然围得水泄不通,摆出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姿态。
马三亲自带着情报,来见城外秘密联络点的陈卫国。
“队长,天赐良机啊!”
马三压抑着激动,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芒。
“现在泺源公馆里,宫本千代、龟田那个老王八蛋,还有华北鬼子总部来的什么调解团,全都挤在一块儿了!外面围着龟田的三百精兵,里面是宫本的嫡系和那些总部来的军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马三越说越兴奋:“咱们在城里还有十几个好手,城外您也带人过来了。咱们不用多,找机会,比如等他们晚上开会或者怎么样,搞一批手榴弹,或者弄点炸药,瞅准机会,给他们来个一锅端!把宫本、龟田还有那些总部来的大官,全都送上天!”
他抬起头,脸上泛着红光:“只要这事成了,那功劳可就大了去了,绝对是轰动全国的大捷!咱们泰山支队,不,咱们整个山东的八路军,都得扬名立万!鬼子肯定大乱,咱们趁机就能……”
“马三同志,”陈卫国沉稳的声音,打断了马三的憧憬。
马三愣了一下,看着陈卫国平静的脸,满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