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一个日军曹长疑惑道,“大佐,北面不是……”
“执行命令!”龟田厉声打断他,“记住,我们是在为生存而战,是在为洗刷耻辱而战!拿出关东军勇士的勇气来!”
“哈依!”日军军官们一起立正低头。
高桥晕晕乎乎,出去挑选敢死队。
龟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手指,落在了铁矿北面一个不起眼的点上。
那里有一条用于运输矿石的窄轨小铁路,蜿蜒通向十几里外的张店。
张店,就在胶济铁路线上!
向西是死路,是吸引火力的弃子。
向北,沿着这条废弃的窄轨铁路潜行,到达张店,然后……攀上一辆火车,哪怕是货车,沿着胶济铁路,一路狂奔回济南。
这,才是他真正的计划!
至于高桥和那四十个敢死队员,不过是他抛出去吸引火力的诱饵罢了。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
铁矿西门嘎吱一声,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高桥缩在一辆马车的车板后面,脸上抹着锅底灰,紧攥着手枪,手心全是冷汗。
他身后,四十多个敢死队员目露凶光。
五辆马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沙包,充当掩体。
“兄……兄弟们,”高桥的声音压得很低,“跟着我,冲出去!龟田太君说了,只要咱们吸引住火力,主力就从别处打过来接应!冲出去,每人赏十块大洋!死了的,抚恤加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亡命徒们鼓起勇气,低声应和。
“冲!”高桥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自己却下意识地又往马车后缩了缩。
“驾!”车夫甩动鞭子,五辆马车猛地从门缝里窜了出去。
拉车的马匹嘶鸣着,奋蹄狂奔,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就在马车冲出铁矿,暴露在开阔地上的瞬间——
“哒哒哒哒——”
“砰、砰、砰!”
西南和西北两个方向的黑暗里,猛然迸发出炽烈的火舌。
机枪的咆哮和步枪清脆的点射,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子弹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扫向马车队。
“噗噗噗……”子弹打在厚厚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木屑和尘土四下飞扬。
更多的子弹,穿过马车之间的缝隙,击中目标。
“啊——”
“我的腿!”
“救命……”
马匹的悲鸣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两辆马车,当场被打成了筛子,拉车的马匹哀嚎着倒地。
车上的敢死队员直接被掀翻在地,痛苦地翻滚。
高桥魂飞魄散,死死趴在第三辆马车的车板后面,身体缩成一团。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遭遇战,而是早有准备的屠杀。
对方的火力密集,机枪的点射极具节奏,步枪的射击也异常冷静,专打马匹和人员暴露的部位。
这绝不是土匪或者寻常八路能有的枪法和配合!
“撤!快撤回去!”高桥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幸存的马车拼命调头,车夫疯了一样抽打马匹。
还活着的人连滚爬爬,哭爹喊娘地往回跑,把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敌人。
于是,不断有人中弹扑倒。
高桥手脚并用,从马车上滚落下来,也顾不得姿势难看,贴着地面,拼命向铁矿大门爬去。
子弹在他身边噗噗作响,打得泥土飞溅。
他感觉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肯定是被碎石磨破了,但他根本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爬回去,爬回去……”
终于,他冲回西门,被里面的人七手八脚拖进去,身后那扇沉重的大门,哐当一声再次关闭。
高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筛糠,抖个不停。
他带着的四十个人,能跟着爬回来的,不足十个,而且个个带伤。
短短几分钟交锋,几乎全军覆没!
龟田早已等候在门内阴影处。
他脸色阴沉,没有去看高桥的狼狈相,而是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火光闪烁的战场。
“大……大佐……”高桥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涕泪横流,“打……打不过,根本不是人,是魔鬼!枪法太准了!一照面……一照面就躺下一大半!八路……八路哪有这么厉害?”
龟田缓缓转过头,目光冰冷,看着高桥。
“你看清楚了?确定不是八路?”
“不……不像!”高桥带着哭腔,“八路打仗没那么……没那么狠!这些人,枪打得又准又稳,配合也好,像……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对!只有我们自己的士兵,才有这本事!”
果然!
龟田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灭。
宫本千代为了杀他,竟然动用了嫡系精锐,伪装成土匪。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心肠!
“龟田将军……”高桥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彻底崩溃,“我们完了……外面全是他们的人……我们冲不出去了……在劫难逃了……”
龟田没有说话,向北突围的计划,随着高桥这支敢死队的瞬间覆灭,也化为了泡影。
显然,敌人已经严密监控了所有出口。
任何突围行动,都只能是送死。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像老鼠一样,被宫本那个毒妇活活耗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那个一直守在电台旁的通讯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脸上带着狂喜:“大佐,大佐阁下!通了,通了!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回电了!”
“什么?”龟田猛地转身,一步跨到通讯兵面前,将他提了起来,“念!”
通讯兵手忙脚乱地展开一张抄报纸,结结巴巴地念道:“龟田大队……电文收悉……你部情况已知……现令你部固守待援……切勿擅自出击……方面军正紧急协调济南驻军……派兵接应……里应外合……打破包围……务必坚守……”
固守待援!
协调济南驻军!
里应外合!
这几个词,惊雷一样,在龟田耳边炸响。
他一把夺过电报纸,反复看着那几行字。
没错,是华北方面军的专用密码格式!
是回电,他们还没有完全抛弃他!
北平知道了,他们要管!
巨大的狂喜,冲垮了刚才的绝望,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加汹涌的怨毒。
协调济南驻军?
济南驻军是谁的人?是宫本千代那个毒妇。
她会来救他?笑话!
这一定是北平方面施加了压力,宫本千代不得不做出的姿态。但这也意味着,他龟田还有价值,北平还没有放弃他,他还有翻盘的希望!
“宫本千代……宫本千代!”龟田捏着电报纸,低声嘶吼,“想让我死?没那么容易!北平还没放弃我!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高桥,还有周围面无人色的残兵败将,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都听到了吗?北平没有放弃我们!援军很快就到,我们只要守住这里!守住,等到援军一来,里应外合,外面那些杂碎,一个都跑不了!”
他挥舞着手中的电报纸:“帝国的勇士们,考验我们勇气的时刻到了!守住铁矿,等待援军,然后……跟我杀回济南!找那个毒妇,算总账!我要生啖其肉,活剥其皮,方解我心头之恨!”
对宫本千代的滔天恨意,让龟田一直默默地积攒着力量。
绝境中的曙光,让这群困兽,重新鼓起拼死的勇气。
庙子铁矿的复杂情况,全都传到了济南城泺源公馆。
宫本千代对于龟田的反应,非常惊讶。
她以为,派出去的精锐杀手团,一定能摧枯拉朽,横扫铁矿,最后引燃炸药包,让铁矿完全消失。
“真是命大!”
她想不到的是,从益都城到庙子铁矿,龟田竟然一路求生,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