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千代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令人遗憾的结局与她毫无干系。
“武藤将军,该提供的资料、地图、命令副本,我已命人准备齐全。龟田大佐未能遵循既定方案行动,擅自改变进军方向,是导致此次失利的主因。至于通讯中断,在战区乃常事。庙子铁矿之事,乃是当地反抗武装与龟田残部及当地不良势力火并所致,我已第一时间派出部队试图接应,奈何路途被阻,救援不及。对此,我也深表痛心。”
她的话滴水不漏,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同时暗示自己已尽力。
并且,将八方面军和游击队的行动,模糊地归为反抗武装与不良势力火并,淡化其威胁。
武藤少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带着其他成员,在副官的引导下,离开了泺源公馆。
他们下榻的地方,是戒备同样森严的芙蓉街大院。
目送汽车驶离,宫本千代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瞬间冰消瓦解,变得极其阴沉。
她转身,快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锁死了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灰蒙蒙的济南城。
远处,芙蓉街大院方向,隐约可见新增的岗哨身影。
那是武藤带来的人,也代表了对她的不信任。
“一群蠢货!官僚!”宫本千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充满怨毒。
“龟田自己找死,关我何事?拿着鸡毛当令箭,想来济南找我的麻烦?做梦!”
她知道,武藤那伙人回去后会怎么写报告。
无非是指责她“提供情报支持不力、与友军协调不畅、对地方失控”,甚至可能暗示她“排除异己”。
这份报告,一旦呈交华北方面军,乃至传到东京军部那些看她不顺眼的派系手中,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嘉奖,轻则申斥,重则调离,甚至可能被追究责任,断送她苦心经营的山东前程。
不!
绝不允许!
她在济南付出多少心血,才经营起这张覆盖军、政、特的网络。
眼看渤海走廊的计划,一步步推进,绝不能让这几个只会指手画脚的官僚毁掉。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突然,她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墙上那幅山东地图,目光最终落在代表济南的标记上。
一个极其歹毒的念头,骤然窜上心头,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犹豫。
“既然你们想让我不好过……既然你们和龟田一样,都是挡路的石头……”她低声自语,“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死人是不会打报告的……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一个阴毒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借刀杀人,移祸江东,然后……黄雀在后!
她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一个隐秘的电铃。
片刻,门被无声推开,山田少佐像影子一样闪进来,垂手肃立。
“山田,”宫本千代声音冷峻,“我记得,芙蓉街附近,有个黑虎帮,头目姓刘,诨号刘黑子,对吧?”
山田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是的,将军。刘黑子,原是韩长官部下溃兵,纠集一伙地痞流氓,在芙蓉街、鞭指巷一带收保护费,开暗娼馆和烟馆,偶尔也接些黑活。此人贪财,凶狠,手下有二十几个亡命徒。我们……平时井水不犯河水,有时还需要他们打探些市井消息。”
“很好。”宫本千代走到保险柜前,熟练地转动密码,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两封用红纸包着的大洋,每一封都是一百块。
“这里是两百大洋,去找一个能与刘黑子说上话的中间人,不需要是我们的人,最好是本地的掮客。让他告诉刘黑子,有一桩大买卖。”
山田接过沉甸甸的大洋,手心有些出汗,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宫本千代继续吩咐,声音平稳,像在布置一次寻常的演习:“目标,芙蓉街大院,现在住进去的那伙北平来的阔佬,他们随身带了不少金条。刘黑子的任务,是带着他的人,冲进芙蓉街大院,把里面那二十多个人,一个不留,全部干掉!财物,尽归他们所有!”
山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抬头:“将军!那……那可是华北方面军派来的……”
“我知道他们是谁。”宫本千代打断他,眼神如同冰锥,“所以才要借刘黑子这把刀。记住,告诉中间人,要强调几点。第一,这伙阔佬是南边来的走私商人,得罪了大人物,有人出钱买他们的命。第二,芙蓉街大院明晚子时之后,外围的守卫会准时换岗,出现短暂的空隙,东侧小门也不会锁。第三,得手之后,立刻从西面撤退,那边巷子复杂,容易脱身。事情要做得干净,像土匪劫财害命。”
山田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明白了,宫本千代这是要伪造一场土匪袭击,除掉武藤调解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对济南城的控制,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那……刘黑子他们事后……”山田声音发干。
“事后?”宫本千代脸上露出残忍的微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刘黑子这种渣滓,留着也是祸害。等他们得手,带着财物从西面预定的路线撤退时……”
她转身,目光灼灼,盯着山田:“埋伏在芙蓉街大院东面那条巷子里的暗影小队,就可以闻讯赶来,英勇地截击这群胆大包天的土匪,将他们全部击毙!夺回被劫的财物!这样一来,袭击者是土匪,被我们英勇的部队消灭,财物追回。武藤少将等人不幸遇害,我们深表哀悼,并已严惩凶手。北平方面,还能说什么?”
一环扣一环,毒辣周密,毫无破绽!
既除掉了眼中钉,又铲除了知道太多的黑帮,还能向北平展示她维护治安的能力!甚至,那些被夺回的财物……山田不敢再想下去。
“属下……明白!”山田深深鞠躬,将大洋紧紧抱在怀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彻底绑在了宫本千代这辆疯狂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去吧。做得干净点。中间人知道太多的话……事后一起处理掉。”
宫本千代挥挥手,重新走回黑暗的窗前。
她的背影,在窗外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分外狰狞。
山田离开办公室后,站在黑暗的廊檐下。
怀里的大洋,如同两块巨大的火炭。
他可以按照宫本千代的话去做,当她的走狗。
可是,再以后呢?
一想到要刺杀北平来的调解团,他就觉得后背发凉。
这简直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如果让北平知道,那就全完了。
山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抱着脑袋,嘟嘟囔囔。
过去,他听从宫本千代吩咐,做过很多疯狂的事情。
如今,宫本千代的命令实在太离谱了。
他抱着的大洋,逐渐变成了两只刺猬,刺得他难受。
“到底怎么办?”
“这事暴露了怎么办?”
“杀人灭口……我岂不也是要被杀人灭口?”
“宫本千代疯了,真的疯了!”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先按照宫本千代说的去做,一旦到了关键时刻,需要他挺身堵枪口,那就算了。
他不是个木偶,而是个活人。
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考虑,不能真的成为宫本千代的傀儡。
他回望二楼,发现宫本千代站在窗前,握着望远镜,死死盯着他。
刚刚他的纠结,已经被宫本千代尽收眼底。
惊骇之下,他赶紧立正敬礼,快速地出了北门,向芙蓉街跑去。
几天后,泰山深处,指挥部。
油灯下,陈卫国看着辛青莲刚刚送来的密报,眉头先是紧锁,随即慢慢舒展开来。
“好一个宫本千代……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丧心病狂啊!”
辛青莲咂舌:“太狠了!连自己人都杀?还玩这么一出连环计?那个什么黑虎帮,还有她自己的暗杀队……这……队长,看来宫本千代在北平的压力极大,已经不惜铤而走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