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济南城东兴绸缎庄后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将围坐在桌旁的几张人脸,映照得明暗不定,神色各异。
坐在上首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藏青色中山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亮。
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气,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骄横。
他右手夹着燃烧了半截的哈德门香烟,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脸前盘旋。
这便是南方军特别行动队“淬毒”小组的队长,郭志杰。
郭志杰的对面和两侧,坐着四个男人,都是从重庆带来的嫡系。
他们穿着普通商贩的衣服,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好手。
此刻,他们都微微低着头,听着济南军统潜伏站负责人老刀的汇报。
“郭队长,各位兄弟,不是我们胆小,实在是济南这地方,水太深,鬼太多!”老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宫本千代那个女人,是个蛇蝎!她把济南经营得铁桶一般!泺源公馆、芙蓉街大院,那是龙潭虎穴!明哨暗哨无数,还有机关,我们的人几次想靠近侦查,都差点折进去!那个北平来的女特使小林樱子,现在去了东边,还没回来。但就算她回来,住在哪里,行踪如何,我们也难以完全掌握。强行动手,只怕……”
“只怕什么?”郭志杰轻轻掸了掸烟灰,动作优雅,语气不屑,“老刀,你在济南呆了几年?就被日本人吓破了胆?我看你不是水太深,是骨头太软!血太凉!”
煤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照得发亮,骄横之气更盛:“日本鬼子有什么可怕?不过是占了先机的强盗!中原大战,我们不过是战略转进!如今在领袖领导下,全国同仇敌忾,正面战场节节抵抗,敌后战场也需有力打击!我郭志杰出身黄埔,家父、叔伯皆在党国身居要职,自幼熟读兵书,精通格斗射击,更与陈将军的飞虎队顾问多有交流,深谙现代特种作战精髓。领袖亲自训示,要予敌寇心腹以重击!这次任务,击杀日军华北方面军特使,夺取渤海走廊核心情报,正是震慑敌胆的绝佳机会!你们倒好,畏首畏尾,苟且偷安,简直丢尽了我军统的脸面!耽误国家大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一番话,慷慨激昂,带着居高临下的斥责。
几个队员挺直了腰板,眼中露出被激励的神色。
老刀则脸色发白,喏喏不敢再言。
郭志杰将烟头狠狠摁灭在粗陶碗里,发出嗤的轻响。
“我不管你们以前怎么混日子。现在我来了,就得按我的规矩来!小林樱子,必须死!而且要死得轰动,死得让日本鬼子心惊胆战,让北平那边知道,山东不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也让重庆看看,我郭志杰,不是来镀金的公子哥,是真正能杀敌报国的干才!”
他扫视众人,开始下达指令:“第一,动用你们在济南所有的眼线,给我死死盯住泺源公馆和火车站。小林樱子一回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她的确切落脚点、护卫力量、活动规律!第二,搞清泺源公馆内部的大致结构和日常守卫换岗时间,不需要细节,但要有个轮廓。第三,准备行动所需的装备,炸药、狙击点、撤退路线,都要提前规划。这次行动,代号‘斩蛇’!务必一击必中,然后全身而退!”
“队长,”一个代号“钉子”的队员迟疑了一下,“济南日军守备力量不弱,宫本千代又极其狡猾。我们是否……是否考虑与本地其他抗日力量,比如……八方面军方面,做一些沟通?哪怕只是互不干扰,或者利用他们,制造一些外围混乱,吸引日军注意力?”
“八方面军?土八路?”郭志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脸上鄙夷之色更浓,“一群钻山沟、打游击的泥腿子,也配跟我们合作?他们懂什么城市作战?懂什么特种刺杀?不过是小打小闹,骚扰一下伪军罢了!跟他们搅和在一起,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容易暴露目标,坏了大事!我郭志杰做事,靠的是真本事,是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不是靠那些土办法、穷手段!以后不要再提这种有损士气的话!”
钉子赶紧低头,不再言语。
老刀和其他队员,也噤若寒蝉。
郭志杰很满意这种绝对的权威。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功刺杀日军特使,震动华北,受到重庆嘉奖,在同辈中扬眉吐气的场景。
至于危险?
在他郭大少爷看来,日本鬼子不过是行尸走肉,占据着济南,也是外强中干。他这支装备着汤姆逊冲锋枪的精锐小队,就是插入敌人心脏的淬毒匕首,定能搅他个天翻地覆!
就在郭志杰于地下室大放厥词的同时,泰山深处八方面军指挥部的陈卫国,也刚刚听完“南方军特工队已潜入济南”的详细报告。
报告由济南地下党同志冒险送出,附带“淬毒”队郭志杰的性情分析。
陈卫国放下报告,久久不语。
“郭志杰……郭家的公子。”陈卫国缓缓开口,“黄埔出身,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派这样的人来执行如此危险的刺杀任务,军统用人,还是这般……讲究门第。此人骄横,必然轻敌。宫本千代正张网以待,他这一头撞进去,恐怕凶多吉少。他死不足惜,但打草惊蛇,会让济南的局势更加复杂,也可能让小林樱子提高警惕,或者让宫本千代趁机清洗,波及我们的同志。”
大牛瓮声瓮气道:“要不……咱们想法子联系上他,提醒他一下?不管怎么说,都是中国人,打鬼子……”
陈卫国转过身,目光沉静:“联系,肯定要联系。不是为了救他个人,是为了顾全抗战大局,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损失和变数。如果他能听劝,谨慎行事,或许能对宫本千代形成一定牵制。如果他一意孤行……”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走到桌边,铺开纸笔,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封装好,交给一名交通员:“立刻出发,通过‘裁缝’那条线,设法将信送到郭志杰手中。语气要诚恳,分析利害,提醒他济南敌情复杂,宫本千代狡诈,切勿冒进。建议他暂缓行动,观察清楚,或与我们交换情报,协同谋划。记住,无论对方态度如何,你的任务是送到信,然后立刻撤回,绝不可暴露更多关系和据点。”
“是!”交通员接过信,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两天后,深夜。
东兴绸缎庄后院,郭志杰刚听完手下对泺源公馆外围的最新侦查汇报,正对着一张手绘草图比划,盘算着从哪个位置爆破最合适。
老刀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纸卷。
“队长,刚才……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指明交给您。”老刀将纸卷递给郭志杰。
郭志杰皱眉接过,展开。
纸上字迹遒劲:“郭队长台鉴:欣闻麾下虎贲抵济,志在杀敌,壮哉。然济南敌酋宫本,性狡诈,布罗网,外示松懈,内藏杀机。贵部目标显赫,彼必严备。公馆、大院,实乃龙潭,强攻恐陷重围,事倍功半。窃以为,当暂敛锋芒,详察敌情,谋定后动。若能互通声气,共策良图,则破敌可期,于国于民,善莫大焉。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但意思很清楚,是八方面军方面写来的,而且是高层手笔。
郭志杰看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充满讥讽的大笑:“哈哈哈!土八路!果然是土八路!竟然教训起我来了?互通声气,共策良图?我郭志杰需要跟你们这些钻山沟的商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将信纸三两下撕得粉碎,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用脚狠狠碾了几下,仿佛碾的是写信人的脸。
“队长,这……”老刀有些不安。
“不必理会!”郭志杰一挥手,斩钉截铁,“这是土八路怕我们抢了功劳,故意来吓唬我们,想让我们按兵不动,或者听他们摆布!哼,我郭志杰是吓大的吗?宫本千代布罗网?正好!我就撕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