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
济南西北郊,古墓地穴。
干草堆上,郭志杰背靠冰冷的石壁,受伤的左臂用撕下的衬衫布条吊在胸前。
他身边的四个手下,钉子、山猫、老枪、闷罐,或坐或卧,也都没有睡。
他们或闭目假寐,或警惕地听着洞口方向细微的动静,或呆呆地望着那摇曳的灯火,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昨日的一切,走马灯般在郭志杰脑海中回放。
普利门街头日军精准冷酷的枪法,老刀那边绝望的嘶吼,自己那可笑又可悲的计划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以及最后时刻,那来自泺源公馆方向的爆炸和火光。
那是八方面军,是陈卫国,用一记精准狠辣的黑虎掏心,狠狠地扇在他这个“黄埔精英”脸上,却也给了他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继续刺杀宫本千代,或者小林樱子?”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冰冷地响起。
拿什么去刺?用他这条侥幸捡回的命,和身边这四个伤痕累累的残兵?
宫本千代经历了这次袭击,必定如同受惊的毒蛇,缩回巢穴,将泺源公馆守得铁桶一般,恐怕连只苍蝇都难以飞近。
小林樱子远在潍县,身边有宫本千代的护卫,还有自身的警惕,岂是现在他能动得了的?
继续行动,除了把最后这几个人也送进鬼门关,让自己死得壮烈一点,于事何补?
“立刻撤离济南,远离是非之地,好好的活下去?”另一个声音,带着诱惑。
是的,离开这里,想办法弄到平民的衣服,混出城去,沿着偏僻小路,一路向南,回重庆去。
或许会受到军法惩处,撤职查办,甚至牢狱之灾,但至少……还能活着。
活着,就还有可能。
父亲、叔伯在军中的关系,郭家的门第,或许能保他一条命,哪怕从此做个富贵闲人,也好过在这阴冷古墓里等死,或者出去被鬼子打死。
可是……活着回去,背负着“行动彻底失败”的罪名,在军统那个充满倾轧的地方,在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同僚面前,在对他寄予厚望的父辈面前,他郭志杰,将永远抬不起头来!
郭氏家族“满门忠烈”的门风,将因他而蒙羞!他将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柄,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败军之将!
那样的“活着”,与行尸走肉何异?甚至比死了更难受!
两种选择,两条路,似乎都通往深渊。
郭志杰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身边这四个兵,他们是好兵,能在绝境中跟着他,甚至阻止他寻死,已是难得。但他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士兵,不懂战略,不懂大局,也不能参与这种关乎生死的决策。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浮现在他混乱的脑海深处。
联络八方面军,跟陈卫国合作。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让郭志杰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陈卫国,那个被他蔑称为“土八路”的泥腿子指挥官,那个两次写信警告他、却被他将信撕得粉碎的“多事者”。就在昨天,正是这个“土八路”,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袭击,不仅重创了宫本千代,也救了他郭志杰一命。
现在,他,堂堂黄埔出身的郭志杰,竟然要去向这个他曾经极尽嘲讽的人求助?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是对他所有骄傲的彻底否定!
可是……郭志杰用力闭了闭眼。
抛开那可笑的面子和门户之见,冷静地想,这似乎……又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陈卫国能在济南城内来去自如,能准确掌握宫本千代的动向,能发动如此精准的袭击,这说明八方面军在济南的行动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他们对山东,对渤海走廊,对宫本千代,无疑有着更实际的了解。
而他自己,现在除了四个残兵,几乎一无所有。
如果能与陈卫国合作,借助他们的力量,或许……或许还能找到一丝挽回败局的机会?至少,比他自己带着这几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灰溜溜逃回重庆要强。
这个想法,虽然尴尬,甚至充满屈辱感,但一种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可笑的自尊。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钉子。”
靠在对面墙根打盹的钉子,立刻睁开眼,坐直身体:“队长?”
“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粮食和水,撑不了几天。鬼子吃了亏,肯定会全城乃至郊区大搜捕。这里,迟早不安全。”
“队长,你的意思是……”老枪试探着问。
郭志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我记得,之前老刀提过,在城里,有个裁缝,是我们的人,也……可能跟八路那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钉子想了想,点头:“是,商埠区有家瑞福祥成衣铺,掌柜姓孙,是个老裁缝。老刀说过,这人背景复杂,但传递过几次情报,还算可靠。他也提过,八路那边……好像有时也通过他传递消息。”
“就找他。”郭志杰下了决心,“你伤势最轻,脑子也活。天亮后,你想办法混进城,找到那个孙裁缝。告诉他,郭志杰想见陈卫国,有要事相商。地点……可以由他们定,但必须保证安全。你小心点,现在城里肯定风声鹤唳。”
“队长,你要见八路?跟他们合作?”山猫有些吃惊。
郭志杰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此一时,彼一时。单靠我们几个,什么都做不了。陈卫国……是条地头蛇,对济南,对鬼子,比我们了解。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钉子没有多问,重重点头:“我明白。队长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午后。
商埠区,瑞福祥成衣铺。
铺面不大,临街两间门脸,挂着些成衣布料。
戴着老花镜的孙裁缝,正就着窗户透进的天光,慢条斯理地踩着缝纫机,发出嗒嗒的轻响。
钉子装作顾客,用暗语表明身份后,孙裁缝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从老花镜上方撩起眼皮,瞥了钉子一眼。
“郭队长想见陈长官?我知道了。客人稍坐,喝杯茶。我后面还有件急活,做完就好。”
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让学徒给钉子倒了碗粗茶,自己继续踩着缝纫机。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停下,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手,对钉子道:“客人要的料子,库房有,但得等伙计去取。这样吧,您留个话,或者……约个地方?”
钉子按照郭志杰的吩咐,提出由对方定地点,但要快,要安全。
孙裁缝沉吟片刻,走进里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小的薄木片,上面用划粉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德国酒馆。明晚酉时三刻。靠窗第三张桌子。只他一人。”说完,将木片递给钉子,又补充了一句,“陈长官说,既然是郭队长相邀,他必准时赴约。也希望郭队长,信守承诺,单刀赴会。”
钉子心中凛然,接过木片,小心藏好,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成衣铺。
傍晚。
古墓地穴。
钉子带回的消息,让死气沉沉的墓室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活气。
当钉子转述了陈卫国的回复,特别是那句“单刀赴会”时,郭志杰脸上神色变幻,眼神里混杂着尴尬和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希望。
“他答应了……他居然真的答应了……”郭志杰喃喃道,随即挺直了脊背,强行振作起来,“好!单刀赴会就单刀赴会!我郭志杰难道还怕了他不成?钉子,老枪,把咱们最后那点像样的行头拿出来!山猫,闷罐,去打点水,大家都收拾收拾!瞧咱们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去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逃荒来的叫花子!”
在他的催促下,五个残兵败将挣扎着行动起来。
用最后一点存水,勉强洗了脸,擦了擦身上最明显的血污。
郭志杰换上了一直藏在行李最底层的藏青色哔叽中山装,对着一个铜镜,仔细梳理了头发,尽量抹平脸上的憔悴。
钉子等人,也换上了相对干净的百姓衣服。
“记住,”郭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