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杰眯起眼,隐约记起地图上的标注:“那是……鬼子的‘防疫给水部’?细菌基地?”
“对。”陈卫国的声音压低,“那是宫本千代向东京表功的最大筹码,也是她心头最重的一块肉,更是伤天害理、戕害我中国同胞的魔窟!她可以暂时不管小林樱子,可以加强泺源公馆的防卫,但她绝不敢,也绝不会让这个基地出大问题。上次工程师被绑,她就急不可耐地亲自出兵,结果一头撞进你的埋伏圈。这说明了什么?”
郭志杰心脏猛地一跳,似乎抓住了什么。
“说明这里,才是她的命门,是她无法保持绝对冷静的弱点。”陈卫国缓缓道,目光重新落回郭志杰脸上,“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她因为北平的压力、因为内部的麻烦、因为基地建设的需要,不得不再一次离开相对安全的巢穴,前往那里视察。那时候,才是我们真正有机会的时候。而不是像上次在普利门,敌情不明,准备仓促,贸然动手,看似勇猛,实则以卵击石,徒增伤亡,打草惊蛇。”
“你——”
郭志杰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血气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就是普利门的惨败,那是他毕生的耻辱。
陈卫国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比指着鼻子骂他蠢货,更让他难堪。
“陈长官!”郭志杰猛地坐直,“我承认,普利门一役,我部确有损失!但胜败乃兵家常事!我南方军将士,自抗战以来,浴血沙场,台儿庄、万家岭、三次长沙会战,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用血肉之躯硬撼日寇铁蹄,毙敌无数,振奋全国?这才是堂堂正正之师,铁血报国之魂!我郭某人虽然不才,但也愿效法先辈,与日寇血战到底,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像这般躲躲藏藏,畏敌如虎,岂是大丈夫所为?岂不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郁愤全都倾泻出来,试图在道义和气势上压倒对方。
“我们现在虽然人少,但个个都是党国精英,心存死志!就算只剩这几个人,只要筹划得当,照样能给予宫本千代致命一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若贪生怕死,只顾保存实力,那就请自便!我郭志杰既然来了济南,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不成功,便成仁!定要那宫本千代,血债血偿!”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军统特派员。
但听在陈卫国耳中,却只轻轻叹气,最后一丝合作的期待也淡去了。
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骨子里还是被个人英雄梦冲昏头脑的纨绔。
他口口声声“血战到底、马革裹尸”,心里想的却根本不是抗日大局,而是如何用一场胜利,来洗刷自己的失败,为自己博取名声。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古人诚不我欺。
郭志杰已经陷入了这个可怕的怪圈,听不进任何不同的声音,只想拉着剩下的人,往更深的绝路上走。
陈卫国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郭志杰微微发红的脸。
就在这气氛僵持的时刻,酒馆后门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钉子闪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快步走到郭志杰身边,俯下身,用急促的声音耳语道:“队长!不好了!外面街上来了鬼子的巡逻队,有十几个人,带队的好像是个曹长,正挨个盘查路口的人,朝这边来了!看架势不太对劲!”
郭志杰脸色骤变,猛地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对钉子的汇报毫不意外,依旧稳稳地坐着,目光飞快地扫过酒馆内其他几桌客人,又瞥了一眼窗外街道。
然后,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后门方向:“快走。”
郭志杰不再犹豫,霍地起身,对钉子使了个眼色,又朝分散在酒馆各处的山猫、老枪、闷罐打了个隐秘的手势。
五人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从不同的方向,朝着酒馆的后门溜去。
郭志杰走在最后,临走前看了一眼依旧安坐原处的陈卫国,一咬牙,转身钻进了黑暗里。
陈卫国看着他们仓皇消失在门帘后,这才不慌不忙地端起酒杯,将里面最后一点黑啤酒喝掉。
然后,拿起桌上的旧毡帽,丢下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从容不迫地向着酒馆的正门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那扇包着铜皮的橡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队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在一个眼神阴鸷的曹长带领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肃杀之气,瞬间涌入。
酒馆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都吓了一跳,音乐声也戛然而止。
“统统不许动!检查!”日军曹长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手按在刀柄上,凶厉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酒馆内的每一个人。
陈卫国脚步微微一顿,侧身让到门边,低下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看起来像个被吓住的普通百姓。
他眼角的余光,却清晰地看到那个日军曹长进门后,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尤其是在靠窗的几张桌子,以及通往后门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狐疑。
然后,他才开始例行公事地盘问其他客人。
陈卫国心中雪亮。这队鬼子来得太快,太有针对性了。不像是普通的例行巡逻盘查,倒像是得到了某种线索,直奔这家酒馆。
或者说,是直奔可能在这里的某个人而来。
郭志杰他们前脚刚到,后脚鬼子就闻着味来了,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不再停留,趁着鬼子注意力还在酒馆内部,悄无声息地挪出大门,迅速没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身影闪动,便消失在小巷的阴影中。
他没有走远,而是在不远处一条巷口停下,背靠着冰凉的砖墙,静静观察。
那队日军在酒馆里折腾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终一无所获,骂骂咧咧地退了出来。
那个曹长脸色铁青,吼了几句,然后带着人,朝另一个方向悻悻离去。
直到鬼子巡逻队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陈卫国才从藏身处缓缓走出。
他站在夜风中,望着酒馆门口重新恢复平静的街道,又望了望郭志杰他们撤离的后门方向,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郭志杰他们藏身的古墓地穴,是军统的秘密据点,或许早已暴露。
但他们这次来酒馆,是临时通过孙裁缝约定的,地点是陈卫国这边定的,时间也是刚定下不久。除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郭志杰那伙人的动向,并且能及时将消息传递出去。
是那个钉子?还是山猫?或者是郭志杰团队里其他某个幸存者?抑或是……那个背景复杂的孙裁缝?
陈卫国轻轻摇了摇头,排除了孙裁缝。
如果是孙裁缝,鬼子应该直接扑向古墓,或者在酒馆布置埋伏,而不是这样仓促赶来盘查。
更大的可能,是郭志杰那支已经人心涣散的小队内部,出了问题。
有人为了活命,或者被收买,悄悄向日本人传递了消息。
只是消息可能不够精确,传递有延迟,才让鬼子扑了个空。
“内部有鬼……”陈卫国低声自语。
这个发现,让他对郭志杰那支队伍的命运,有了更清晰的预判。
也让他更加确信,自己之前选择的静观其变策略,是完全正确的。
一群内部不稳、急于求成的队伍,就像一包随时可能自爆的炸药,离得越远越好。
而他要做的,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盯着宫本千代和那个细菌基地,等待那个必将到来的机会。
至于郭志杰……能活到现在,或许已经是种奇迹,但这种奇迹,恐怕难以持续太久。
午后。泰山深处,草棚指挥部。
炭盆里的火燃得正旺,驱散了些许寒意。
陈卫国站在山东地图前,目光沉静,落在代表济南城的那个黑点上。
他刚刚听完了郭志杰撤离德国酒馆后行踪的详细汇报。
周明远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支铅笔,轻轻敲击着摊开的笔记本,眉头